第268章 夏后氏
方圓一點都不喜歡打架—畢竟他打架的經驗很少。
而且,勢均力敵的戰鬥固然讓人心嚮往之,但酣暢淋漓的碾壓不是更香嗎?
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強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感嘆道。
這話聽著像炫耀,其實不是。
他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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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人從沒量過身高,只知道每次抬頭,天花板都矮了幾分。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再也沒有動過手,每天悠哉悠哉地四處晃蕩。
一步邁出,迎風而長。
不是施展了什麼神通,不是催動了什麼法門。
就是長,像春雨後的竹子和蘑菇,自然而然地往上躥。
風在他耳邊呼嘯,雲在他腰間纏繞,飛鳥從他指縫間掠過。
神於天,象於地。
天有多高,方圓就有多高。
地有多厚,方圓就有多厚。
這個形容確實奇怪,但在場所有人看著他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因為此刻的方圓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不是說他變成了怪物,而是說他變成了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就像你看到山海,你不會覺得山海是人,但你會覺得山海就是山海。
呼,一口氣吐出。
噼里啪啦的斷裂之聲從頭頂傳來,從腳下傳來,從四面八方傳來。
各種不知所謂的封印和亂七八糟的禁制,在這一刻同時崩裂。
虛空之中、山川河流、大地深處、鳥獸蟲魚,到處都在響。
不同的時代、手筆、目的建立的一切,在方圓的呼吸面前沒有任何區別。
因為它們都是限制,而方圓不想要被限制。
一道封印碎了,像玻璃渣一樣從空中簌簌落下,還沒落地就化成了光點消散。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碎得快到肉眼根本數不清,只能看見漫天的光點四處炸開。
整個世界仿佛在放一場盛大的煙花。
紅的、金的、青的、紫的、白的。
各種顏色的光點在空中綻放、交織、湮滅,映得天地之間一片絢爛。
有見識廣的老傢伙認出了其中幾道封印的來歷,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白得像紙。
但沒有人敢憤怒,也沒有人敢質疑。
甚至就連那些從封印之中逃出來的傢伙,也是如此。
因為有幾個不長眼的,已經在出來的一瞬間就把自己返還給了天地。
別誤會,方圓沒有動手,甚至連看都沒看它們一眼。
不過是隨著他變大,身上的特效也在變大罷了。
準確來說,是白蓮,白蓮海。
畢竟曾經承載了他一切的白蓮雖多,可那個時候的他跟現在的他差距實在太大了。
因此天上沒有下金花,地上也沒有涌金蓮。
但不需要了—那與沖天九泉相比毫不遜色的白蓮海洋,正朝著天地四方奔涌而去。
轟隆隆,無形的波動震動著一切。
沒有人覺得不舒服,反倒是不少人被這波動治好了舊傷。
蓮海如潮如浪,十個呼吸之內就已經鋪滿了大乾每一寸土地。
是真的每一寸土地,不是誇張,不是修辭,是實實在在的每一寸。
然後朝外蔓延大明、東南西北、西域、草原、海外。
所有跟這片天地相連的地方,白蓮都在蔓延。
甚至那些早已斷了聯繫、被人遺忘的古老地域,白蓮也在滲透。
不是因為方圓想征服什麼,而是因為天地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
封印和禁制依舊在破裂。
越來越多。
蒼天高了不少,地厚了不少。
方圓也變大了不少,天地變得好了不少。
畢竟方圓之所以出來打架,是不想讓人把這張棋盤砸了。所以白蓮過處,天地被梳理,根本被扶正。
「你們居然把這種人關起來了?」
牛郎看著閃耀著各種華光、白蓮遮蔽天日的景象,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畢竟這場面,以前是真沒怎麼見過。
玄女也是一臉茫然。
她知道那扇門後面藏著的東西很重要。
但她從來沒想過,後面藏著的居然是這玩意兒。
可惜,她判斷出錯了。
閃著華光、被白蓮襯托的方圓伸手,抓住門框,發力。
撕拉不是門被扯開的聲音,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根本的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就像有人把一張織了幾千年的布,從中間撕成兩半。
「嘎吱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遍四野,像有億萬個人同時用指甲划過黑板。
而且這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
方圓直接把整扇門,連帶門裡面的東西,一起摳了出來。
然後他繼續變得高大,但已不在世界之內,而是順著九泉的通道出現在了世界之外。
而在宇宙的尺度之下,本就迎風見長的身軀,更是在狂長。
大到星星是砂礫,銀河是溪流。
那些在人間攪動風雲的九泉、星光、陣圖、神佛,從這裡看下去,不過是針尖上跳舞的婁蟻。
「出來吧。」
隨手一抖,跟抖衣服一樣。
門內阻擋牛郎和織女的天河被倒了個乾淨,裡面的東西自然也落入了星空之中。
而在宇宙之中,另一個狂長的巨人也成長了起來。
而且這個巨人相比方圓,身上還有甲冑。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龍,面上戴著面具。
「是驚燕宮裡面的四十九座浮雕?」
八諦天的傷勢已經完全好了,甚至在四周依舊浩浩蕩蕩的白蓮海洋之中,修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提升了起來。
要知道,他修煉的法門就算參禪悟道,也得一個一個台階往上走。
想跳級?做夢去吧。
可現在洛佩同樣在白蓮海洋之中,修為蹭蹭地往上漲。
他更是找到了一個把方士和儒生之道結合的小眾方向。
不是兩種力量的簡單堆疊,而是真正的融合。
像水和乳,不分內外先後。
「浮雕的主人一直想回去。」
他沉聲說道:「現在他回去了。」
的確如此。
龍身人首的巨人在星空中緩緩站直,甲冑上的每一片鱗甲都在發光。
不是反射星辰的光芒。
是從內部透出來的、積蓄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光。
他轉過身,看向方圓道:「你是?」
不談雙方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他突然被救了出來,而且是徹徹底底地脫離深淵。
雖然現在還沒有完全脫離深淵的捕捉範圍,但自由的氣息,真是久違了。
「重要的不是我是誰,而是你要死了。」
別看甲冑人影一副好說話的樣子。
實際上,沒有方圓這麼個大人在旁邊,指不定他會幹出什麼來。
一來,他以前要不是因為鬧騰,怎麼會被封印起來。
二來,他的戰力也不是一星半點的強。
除了甲冑巨人,方圓用門把其他的東西裝好,又從星空中抓了一點好東西放進去。
畢竟不給別人機會,這場戲還怎麼唱下去。
因此層層白蓮綻放,托住了那扇從星空中落下的門。
然後,方圓抓住甲冑身影,在宇宙中飆車。
只不過,車輛換成了甲冑身影本人。
龍身人首的巨人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後頸的甲冑被一隻大手攥住了。
那隻手不大,跟他山嶽般的身軀相比,像人手上停了一隻螞蟻。
但那隻手的力量大得不講道理大到他的龍尾在空中甩了三圈都沒找到平衡,大到他的四肢本能地伸展開來試圖抓住什麼穩住自己,卻只抓到了一把又一把虛無的星光。
「你他的話還沒說完,方圓已經動了。
一步跨出,周圍的星辰從點變成線,從線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的星空紀錄片。
甲冑巨人的面具在高速移動中發出嗡嗡的震顫,奮力掙扎個不停。
然後前面有什麼撞碎什麼。
方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
「你這身甲冑挺結實啊。」
他語氣平淡,像在評價一件商品。
甲冑巨人都快瘋了——畢竟被封印也好過被幹掉啊。
所以,「戰神。」
很簡單的兩個字。既是能力,也是功法,或者說神通。
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甲冑巨人變強了,也變銳了。
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被人從刀鞘里拔出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露出了底下寒光凜冽的刃口。
龍尾依舊甩動,卻是在不斷地積蓄力量。
四肢不再掙扎,面具後的眼睛從慌亂變成了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像是要把方圓從頭到腳看穿。
方圓也感覺到了手裡的變化。
不是變重了,是變硬了——從根本之處變硬了。
甲冑巨人的身軀開始發光。
爆裂、刺目,光芒從他的每一寸發出,像要把周圍所有的黑暗都撕碎。
方圓挑眉道:「想跑?」
沒錯,甲冑龍人一連串的動作不是要跟方圓拼命,是要跑。
而方圓的應對動作也很簡單,抓緊。
甲冑巨人的身軀發出了連串的噼啪聲,他被捏成泥了。
「啊,為什麼?」
明明早就已經不在那個時代了,為什麼還會有方圓這種怪物?
但哀嚎過後,甲冑龍人卻連疑惑和痛苦都沒有了。
因為方圓在捏他的根本,那些構成他存在的底層邏輯。
戰神的概念、戰鬥的本能、甲冑下的真靈,全部都開始重塑。
「你不能。」
「我能。」
方圓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如果不想改變的話,可以祈求地母的幫助。」
「你怎麼?」
「我怎麼會知道?」
方圓一邊捏,一邊理所當然地說道:「那扇門本來關著的是昊天,可你這個笨蛋卻迫不及待地跳了進去。
為了出來,你跟玄女一脈搞在一起,打算煉天意為命運。」
方圓目光幽幽的看著它道:「結果玄女一脈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或者說,當年給你傳話的人完全理解錯了意思,以至於把你徹底封印在裡面。
更是往裡面投入了不少東西,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夏后氏的太陽。」
甲冑巨人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某種東西覆蓋,不是抹去,是改寫。
直到,「你需要我做什麼?」
方圓低頭看著他,目光穿過層層星光落在甲冑巨人臉上。
「你是領了戰神這個,那就繼續當戰神吧。
不過以前你為私慾而戰,往後為天地而戰就是。」
甲冑巨人的面具上浮現出一道裂紋。
不是外力擊碎的,是從內部裂開的。
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撐破了那層陳舊的殼。
「好了。」
方圓鬆開手。
甲冑巨人站在星空中,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甲冑還在,面具還在,身軀還是龍身人首的模樣。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深處有什麼東西變了,像一潭死水裡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盪開層層漣漪。
「快去吧。」
方圓揮了揮手。
「扶桑那邊還缺一個鎮場子的。」
甲冑巨人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看了看距離老家不知有多遠的星空,然後他動了。
龍尾一甩,如流星般划過天際,直直墜向那片混亂的扶桑大地。
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甲冑與星空摩擦,燒出一條長長的火尾,像一顆被人從宇宙深處狠狠擲出的棋子。
「上古三易,連山、歸藏、易。」
看著這一幕的方圓默默盤算。
「夏后氏明明擁有的是連山,結果卻是跟著地母混。
既然這樣,那就去扶桑,反正扶桑的大地問題大的很。
不過商湯那面又是怎麼回事?」
搖了搖頭,甩出這些念頭,方圓默默估算自己剛剛用了幾成力。
以及,之前那些明明感應到很危險的目光呢?
扶桑。
天塌地陷。
大蛇的意志從千引石的裂縫中不斷湧出,八咫鏡在高原明修手中越來越亮,鏡面上的紋路已經亮到了最後一條。
伊邪那美的手已經完全探出了裂縫。
不,不止是手。
整條手臂都露了出來,蒼白細長,關節處生著倒刺,指甲漆黑如墨。
但她沒有繼續往外爬。
因為她被漩渦握住了。
懸在半空中,握著那隻蒼白的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只是握著。
伊邪那美的眼睛從那團霧氣般的面容中盯著他,黑色的眼瞳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你長大了。」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更清晰。
漩渦點了點頭。
「你變老了。」
這話要是對別人說,大概會被打死。
但伊邪那美沒有生氣。
甚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如果那團霧氣中隱約浮現的弧度算嘴角的話。
「老了很多。」
她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被關了太久,記性都壞了。」
漩渦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記得你就好。」
伊邪那美安靜了。
那道從黃泉深處溢出的寒意,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鎮壓,不是被驅散。
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
紫苑第一個察覺到了變化。
她身上結的那層薄霜開始融化,凍僵的血脈重新流動,門板大劍的嗡鳴聲也變了調子,從悲鳴變成了某種哼哼唧唧的聲音,像是在撒嬌。
「成了?」
神樂巫女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裂縫。
不是,媚術一個男的也能用的這麼強嗎?
伊邪那美的整條手臂都已經探出來了。
但她沒有繼續往外爬。
她在等。
等漩渦說話。
「出來吧。」
漩渦輕聲道。
「外面雖然亂,但比裡面好。」
伊邪那美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出不去。」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千引石上。
「這塊石頭不只是在堵門,它在鎖我。」
「我的大半根本都跟黃泉長在了一起,強行出來,黃泉會塌。」
「黃泉塌了,扶桑也會塌。」
漩渦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說話,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沉重的壓力。
然後,夏后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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