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顛倒

  嗯,這一次是找到正版神功了。

  只是,看著雲和寺屋檐下,正在搖椅子曬太陽的老和尚。

  以及旁邊的一男一女。

  絕心只覺得自己牙疼,發現這一點的梅花映雪傳音道:「怎麼了?」

  「躺著的那位,我們誰都打不過。」

  絕心的傳音在梅花映雪識海中響起,聲音里的凝重,都已經快要化成恐懼了。

  梅花映雪目光微凝,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婉笑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雲和寺門前的三人。

  畢竟絕心是讓她困住了三年,但不代表她可以無視絕心的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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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這三年裡面,絕心可依舊保持著修為上的進步。

  自然困住他這位佛子的魔女,修為也是同步增長,甚至更強。

  完完全全是佛高一丈,魔高一尺。

  不然的話,佛高一丈,魔差一尺。

  她這個魔女早就被度化了。

  躺椅上的老和尚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了,皮膚皺得像老樹皮。

  僧袍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

  他閉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破舊的竹椅,仿佛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僧。

  不對,再怎麼觀察,這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僧。

  再搭配上這間看著已經有些殘破的寺廟。

  都讓人懷疑,這還是南京城附近嗎?

  但絕心既然說打不過,那他們這是碰見隱士的高人了。

  而且旁邊的一男一女。

  男的約摸三十歲上下,面上帶著幾分生活錘鍊過的痕跡。

  至於挺拔高大的身形,看起來竟然有些萎靡。

  頭髮倒是十分茂密,完全跟僧人不搭邊。

  但同樣常年誦經禮佛的梅花映雪,自然也發現了對方的不凡。

  「似空非空,似有非有。

  好師兄,這位陸竹大師的修為好像比你還強。」

  梅花映雪的傳音之中,是止不住的調笑之意。

  畢竟這實在是太有意思了,一個由女人化身出來的化身。

  修為不僅比本體高,甚至還比這三年來專心研修佛法的絕心更接近佛門真諦。

  嗯,為了能夠把梅花映雪這女魔頭降服。

  被困住的三年裡面,絕心可比從前,更專注於修行和悟道。

  至於旁邊的女人嘛?

  看著比男人還要老一些,而且一身衣著雖看不出寒酸,但著實可以稱得上簡樸。

  跟當年那個幽冥殿中的殺手,別說有相像的地方了,甚至連修煉的痕跡都沒有了。

  至於身形體態就更別提了,中年夫妻親一口,噩夢能做好幾宿。

  完完全全成了一個婦人曾柔,而非當年練成弱水劍法的殺手寒江。

  「你們這是早有所料啊。」

  到最後,還是想要治病的淨月孤鴻先開口。

  「鬼醫你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陸竹雙手合十道:「我夫妻二人也只能到見痴大師這裡避一避。」

  既然話頭已經挑開了,淨月孤鴻踏前一步道:「不是我想打擾賢伉儷的生活。」

  左手虛引指向梅花映雪和絕心,他介紹道:

  「我剛剛經天命教梅花教主和絕心大師引渡入教,而他們兩人需要羅摩金身。」

  聽到羅摩金身這改變自身命運的東西,一直未曾開口。

  仿佛把一切事物都交給自家男人的曾柔輕聲道:

  「那半截金身因為缺了另一半,你們就是得了也沒什麼用。

  甚至可能還會對修行大有妨礙。」

  對此,絕心踏前一步道:

  「另外的半截金身就在我們的手上,所以我們才來找另一半。」

  「原來如此。」

  曾柔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卻依舊平靜道:「只是那半截金身,早已與我們夫妻緣盡。

  如今供奉在寺中,受香火滌盪戾氣。

  若你們要取,須得過了見痴大師這一關。」

  說完,她看了看睡著的見痴。

  輕聲道:「大師下午休息之時容易入眠,但睡得也淺,不一會就會醒了。」

  「那我們先去添點香油錢,順便上柱香。」

  絕心說完就帶著人朝裡面走去,然後就發現這寺廟的確經營不善。

  畢竟寺廟之中的規格來看,從前這裡應當香火鼎盛。

  如今佛前的清香都已經快斷了,偏殿的屋頂,看樣子下雨了還會漏雨。

  牆角生了青苔,空氣中霉味居然蓋過了香火氣息。

  幾人走進主殿,供桌之上也只有一位差不多人高的世尊木質雕像。

  以及旁邊的兩位左右侍者木像,只是這兩位侍者的位置有點不對勁。

  「雲和寺,白雲無垢,和合眾生。」

  梅花映雪清笑道:「阿難和摩訶迦葉的位置居然是反的。」

  阿難為佛陀右侍者,摩訶迦葉為佛陀左侍者。

  是佛陀身邊最核心的兩位弟子,這一配置也是佛教造像的經典範式。

  但供桌左側立著的是阿難,右側是摩訶迦葉。

  而且兩人的塑像形貌跟尋常佛寺所立塑像,不要說有相像的地方了,簡直是天壤之別。

  尋常阿難塑的是清雋年少相,眉眼溫軟。

  可這尊立在左側的,眉骨高突,顴骨削立。

  眼角刻著幾道深紋,滿是苦行僧的沉凝。

  乍見之下,還以為這是摩訶迦葉呢。

  右側的迦葉,就更離譜了。

  本該是蒼顏枯槁,滿是風霜。

  此刻卻面廓柔和,下頜線條溫緩,眼尾微垂。

  目中藏著幾分少年僧的溫順,活脫脫是阿難的模樣。

  面相改了倒也罷了,塑像之上的衣飾居然也給改了。

  左側阿難的僧袍針腳粗糲,布面磨得發毛。

  袖口還補著塊青布補丁,是迦葉頭陀行的素樸。

  右側迦葉的僧衣雖也陳舊,卻摺痕齊整,領口熨帖。

  竟有阿難常侍佛陀側的規整。

  更奇的是手中法器,阿難該持的念珠。

  此刻攥在右側迦葉的掌心,顆顆菩提子磨得溫潤。

  迦葉常握的錫杖,杖頭銅環鏽跡斑斑,斜倚在左側阿難的身側。

  梅花映雪繞著供桌走了半圈,指尖輕拂過木像的紋路。

  木身涼硬,帶著經年累月的潮氣。

  她輕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道:「不僅位置反了,連骨相脾性都換了個底朝天。

  這雲和寺的佛,倒有意思。

  這麼好的手藝,拿來幹這事就更有意思了。」

  別看只是兩座木像,但木像之上這些細節之處透露出來的功藝。

  以及深藏在這些塑像體內的法意。

  「好師兄,你可能做得到此事。」

  對於梅花映雪的問題,絕心坦然道:「做不到。」

  一邊說,一邊往佛像之前的功德箱裡放了幾兩散碎銀子。

  再從旁邊抽了幾柱線香,先是遞給一起跟著來的周英楠。

  再鄭重的燃香,朝著佛像拜道:「弟子絕心,禮敬三寶,懇請世尊明鑑弟子求法之誠心。」

  恭敬上香,香菸裊裊,好聞極了。

  「香裡面加了靜心草、茉莉花、橙花、艾草。」

  聞出來線香原材料的周英楠,同樣取了幾兩碎銀,扔進功德箱裡以後。

  抽出幾柱線香遞給師傅淨月孤鴻說道:「師傅,你也拜一拜吧。」

  從進來開始,神情就落在供桌之上塑像的淨月孤鴻接過這幾柱香後。

  喃喃自語道:「擺正了,擺反了?」

  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場都是修煉有成之人。

  周英楠除外。

  但俗話說的好,修為不夠,外物來湊。

  恰好,淨月孤鴻本身就是外道。

  得了他一生傳承的周英楠,身上各種小零碎更是不少。

  所以,悄聲跑到絕心身邊的周英楠。

  看著面色不對勁的自家師傅,朝著絕心小聲問道:「大師,我師傅不會又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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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這個問題,絕心把周英楠拉到一邊。

  苦笑道:「貧僧也不敢保證。」

  寺廟之內的供奉之像,跟尋常寺廟不同這事。

  常人來看,恐怕都發現不了。

  就算是佛門子弟要不是專門研習過造像儀軌,或者佛法修為夠高。

  或許也只會覺得有些別致,而非顛倒。

  更不可能發現這兩座塑像內涵的禪機與法意。

  甚至可以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造像顛倒。

  分明是把阿難與迦葉的本心揉了進去,將相非定相,心為根本的佛理刻進了木骨里。

  但淨月孤鴻不一樣,很不一樣。

  第一,他是個大夫。

  雖然他研究的醫術有那麼一點點的變態,但他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夫。

  而且還是一個醫術特別好的大夫。

  那大夫的職責和理念是什麼呢?

  是辨症尋因,是對症下藥。

  是治病救人,復元歸正。

  哪怕他的手段,已經偏激到足以稱之為鬼。

  但他的根子上,還是正兒八經的望聞問切、君臣佐使。

  以及陰陽調和、痛則不通、通則不痛。

  就像他替江湖人脫胎換骨,收集數據,欲要鑄就完美的變態之術一般。

  根子上是他要用這一份變態之術,治療自己。

  治療他當年在南疆受的傷,治療他這些年行外道法門攢下的暗疾。

  治療他那像鬼,多過像人的醫術,讓他的醫術可以成為堂皇正道。

  第二,就是淨月孤鴻那偏激到像鬼多過像人的醫術,本身就是在各種顛倒之中打轉。

  這份觸動全由心發,沒有半點外物影響。

  畢竟這是他苦心琢磨、日夜奮鬥而來的醫術之道,是他心中的夢。

  第三,就是他身上此時所承載的阿難和摩訶迦葉兩位聖者的道路,以及這兩位之間的鬥爭。

  本來大家丁是丁,卯是卯,水是水,火是火。

  但現在,兩尊塑像告訴他們。

  「火中水,水中火,冰里炭,炭里冰。」

  梅花映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吐出了十二個字。

  所以,「我錯了?我沒錯?」

  淨月孤鴻這一生的記憶,霎時間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

  王室旁支,幸運得了前人的遺澤,可以修行鎮國寶典。

  雖只不過是一部分,但比之江湖上絕大多數旁門左道。

  乃至數代以前,一字不可見的前人,已經是想像不到的大機緣了。

  但少年人又怎麼可能會滿足呢?

  因此醫、毒、蠱,南疆三寶不容錯過。

  而恰好,他在這方面很有天分。

  既然是這樣,鎮國寶典他憑什麼不能夠修行全篇?

  畢竟論血脈,他本就是王室。

  論天資,那幫苦練功的蠻子,比得上他四道全修?

  再加上,一場內亂,給他提供了絕佳的機會。

  可惜也是因為這場內亂,情急之下,他想搶的東西根本沒搶到。

  只搶到了皇世驚天寶典,星辰九變裡面的第五關和第七關,兩道關卡的修行之法。

  而且還是最初的原本,沒有半點各種批註。

  這不能說他沒有占到便宜,但也可以說把他坑慘了。

  沒辦法,原典沒有各種批註打底,本來就需要非凡的悟性和修為才能夠修行。

  他的功法,還沒辦法循序漸進的一路走到這兩道關卡。

  再加上內亂平息以後,很多事情想要查,是能查的出來的。

  畢竟當時的淨月孤鴻,還沒有後來的老辣。

  動手之時留的破綻,可以瞞過尋常人。

  但想要瞞過各種蠱道奇術,就有點開玩笑了。

  而對這一方面,本身就在修行蠱道的淨月孤鴻可太懂了。

  因此苗疆還在慶祝內亂平息,犒賞功臣。

  他這個原本在王室內部還小有名氣的天才子弟,卻不得不早早的跑出苗疆。

  甚至是南疆也不敢停留,一路朝著赤縣神州而來。

  後來好幾次追殺,更靠著對這方面的認知搶先躲了過去。

  由此,等入了神州以後,神州江湖上多了個破落戶。

  還是個抱著不切實際的夢,被江湖的風雨給吹打了個沒模沒樣的破落戶。

  這一路追,一路逃,以及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的江湖風雨下。

  淨月孤鴻怎麼可能還做的<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或者說,他要不是早早的當了鬼,那就真的已經成了鬼了。

  等到了大明腹地,有喘氣的地方和自保的能力以後。

  才開始實踐他的妄想,以及人性發作之時,養了一個能夠繼承他衣缽的好徒弟。

  然後就是碰到了梅花映雪和絕心這兩個惹不起的傢伙。

  所以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淨月孤鴻發現自己比誰都虔誠的朝著世尊拜倒。

  更是比誰都虔誠的向世尊上了香。

  但,「世尊,您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我這一生,是對是錯?」

  虔誠叩首之下,是他止不住的疑惑。

  「我到底是在苦海沉淪,還是一直向著彼岸前進?」

  他後來給江湖人脫胎換骨的時候,是沒有治死過人。

  但之前,他可不敢保證自己的手段沒有治死過人。

  更不敢保證,他那偏激醫術沒有修行到家之前,一直遵守了醫者正道。

  以及,江湖風浪是大,也像雨點一般朝著他打來。

  可又有多少風浪,是他自己掀起來的呢?

  「或者我最開始就應該認命,不起妄念、貪念?

  但憑什麼?我又不比他們差。」

  一句句問題之下,他體內本來平復的阿難破戒刀和十二頭陀偈又開始發作,而且比之前更劇烈。

  刀光如一泓清水,流遍他全身上下。

  刀意如水銀瀉地,滲入每一寸骨骼、經脈,了斷清靜。

  十二頭陀偈語,聲聲入心,叩問著他的每一時每一刻。

  這副動靜引得陸竹和曾柔,都是朝著這面走了過來。

  因此,「鬼醫何至於此?」

  「這是緣法,也是他的劫難。」

  聽到這個問題,絕心搖了搖頭說道:「一切因緣會,無常難得久。

  這一次來,除了是想要羅摩金身以外。

  就是想要找到阿難破戒刀,替他治一治身上的毛病。」

  聽到這話,陸竹點了點頭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羅摩金身我雖做不了主。

  但阿難破戒刀這不是什麼大事。」

  「還請大師動手施救。」

  既然願意救人,那絕心的態度自然也是十分的好。

  畢竟淨月孤鴻真的很有能力。

  只是,「想要完全救他,光靠我不行。」

  看了一眼淨月孤鴻身上響起的梵唱,陸竹朝著絕心問道:

  「這應該是師兄你的手筆吧,原初古老的十二頭陀偈?」

  雖然是疑問,但卻是肯定。

  「大師的意思是,你一邊施以阿難破戒刀,我一邊施以十二頭陀偈。」

  猜出陸竹意思的絕心道:「才能完全救他。」

  「不錯。」

  「好。」

  都是佛門中人,這種事兒,打一聲招呼就行。

  所以,淨月孤鴻是真遭老罪了。

  畢竟阿難破戒刀,那是一刀又一刀的朝著他身上劈呀。

  十二頭陀偈更是如同洪鐘大呂一般,敲的他整個人的身子都快碎了。

  所以現場的情況奇怪極了。

  供桌之上,一尊最正經不過的世尊木像,旁邊則是完全顛倒的兩位侍者。

  供桌之下,兩位侍者道路最正統的兩位傳人。

  又在用最正統的功法,救一個徹徹底底,還想要參悟顛倒佛相的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