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跟蹤的人

  對於外界的一切反應,陸昭並無暇他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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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更準確地說,是根本不在意。

  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具恍若脫胎換骨的嶄新勁力之中。

  強大。

  前所未有、實實在在、仿佛能掌控一切、摧毀一切的……強大!

  每一寸肌肉中都蟄伏著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引動周遭氣流的共鳴。

  那種充盈全身、仿佛隨手一擊便能開山裂石的充實感與掌控感,是如此清晰,如此令人迷醉。

  外界那點無關緊要的反應,在他此刻感知里,渺小得如同微風拂過山嶽,連讓他分散一絲注意力的資格都沒有。

  ……

  晨曦初露,卻無法驅散方寸縣上空那層摻雜著血腥與妖氣的灰暗霧靄。

  陸昭的身影,出現在街邊的一座店鋪之中。

  與昨日不同的是,他周身縈繞著一種淵渟岳峙般的沉靜。

  數隻原本遊蕩在街口的半妖被陸昭身上的活人氣息吸引而來,將這鋪子裡塞得滿滿當當。

  它們眼中赤紅光芒大盛,嗬嗬怪叫著,從不同方向猛撲而來!

  利爪破空,腥風撲面!

  面對這令人厭煩的圍攻,陸昭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些猙獰撲近的身影。

  然後,右手隨意抬起,五指捏合,並未握實,只是虛虛成印。

  就在他指尖併攏的剎那——

  「錚——!」

  一聲宛如刀鋒驟然出鞘的銳利清鳴,竟自他那捏合的拳鋒之上憑空響起!

  那不是聲音的幻覺,而是刀意凝練到極致,與空氣、與空間本身產生共鳴所引發的震顫!

  拳,即是刀!

  沒有浩大的聲勢,也沒有璀璨的刀光。

  他只是對著正面撲來的兩隻半妖,那捏印的拳頭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塵埃般,向前輕輕一送。

  呼——

  一股凝練如實質的微風,便自他拳鋒拂出。

  那不是普通的氣流,而是蘊含著「火宅刀法」焚盡八荒的熾烈刀意,並由「一龍之力」推動的拳頭!

  風,拂過。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那兩隻沖在最前方的半妖,猙獰狂怒的表情驟然凍結在臉上。

  它們前撲的姿勢依舊,但整個軀體,卻從最細微的結構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為一片灰黑色的飛灰!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甚至沒有碰撞的聲響。

  就這樣,在無形的拳風輕拂下,徹底湮滅,消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那凝練的拳風並未止歇,繼續向前擴散,如同水面的漣漪,輕柔地掃過後方數隻半妖。

  同樣的凝滯,同樣的瓦解,同樣的飛灰湮滅。

  眨眼之間,七八隻兇悍撲來的半妖,便在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拂之下,徹底從世界上被抹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街道,重新恢復了短暫的死寂。

  陸昭緩緩收回手臂,虛捏的拳印鬆開,五指自然垂落。

  他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將這種舉重若輕般碾滅敵人的激盪心情,緩緩按捺下去。

  但內心深處,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晰感,卻如清澈的泉水般湧現。

  力量強化至第十四層,一龍之力加身。

  他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刻所擁有的力量,已然徹底超越了所謂「人體」的極限範疇。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的遷躍。

  在他的身體最深處,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每一條肌肉纖維,每一滴血液之中,都仿佛蟄伏著一條古老的巨龍。

  它並非虛幻的意象,而是力量的本質凝聚而成。

  無需刻意催動,只要他心念微動,這「龍」便會隨之甦醒,沛然莫御的偉力便會如臂使指,瞬間通達全身每一個角落。

  而更讓他感到玄妙的是,以往需要刻意運轉心法、調動精神才能激發的《火宅刀法》刀意,此刻已徹底與他這身力量、與他每一個念頭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

  刀意,已不再是需要刻意施展的外在技巧。

  它已經化作了他的本能,融入了他的呼吸,烙印在他的力量本質之中。

  心念動處,刀意自生。

  力量所及,刀鋒隨行。

  方才那一記拳印拂風,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心中只存了一個「斬」的念頭,那蟄伏的龍力便自然湧向手臂,而那熾烈霸道的火宅刀意,便已自行纏繞於拳鋒之上,二者渾然一體,無分彼此。

  揮出的既是至剛至猛的力量衝擊,亦是焚滅邪祟的刀意。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感與通透感。

  仿佛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壁壘,踏入了另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

  仿佛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壁壘,踏入了另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

  舉手投足,皆含龍力。

  他微微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動。

  嗤!

  一縷呈現出暗金色的熾熱氣息,如同微型的火焰刀鋒,自他掌心皮膚之下悄然浮現,吞吐不定。

  這氣息中,既有龍力的厚重霸道,亦有火宅刀意的焚滅熾烈,二者完美交融,再無分別。

  「果然……」

  陸昭低語一聲,掌心微合,那縷氣息便無聲無息地斂入體內,仿佛從未出現。

  就在這時,他眉頭一挑,腳步輕移,運氣龜息,隱於牆後。

  不多時———

  「大師,我觀此地遍地妖孽,定是無甚活人,何須您親自走此一遭?」

  一道帶著幾分諂媚討好的男聲,突兀地街道上傳來。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響起。

  「我佛慈悲。」

  這聲音平和清越,如冷泉擊石,不帶絲毫煙火氣。

  「便是有一人倖存,也要救下此人……咦?」

  那平和的話音說到一半,忽地一頓,尾音微微上揚,透出幾分訝異。

  「竟真有檀越於此?」

  最後半句話,音量陡然拔高,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低語,顯然是運上了某種秘法,刻意讓隱匿之人聽見。

  「不知哪位檀越於此,可否現身一見?」

  陸昭瞳孔微縮。

  被發現了。

  這份感知力,絕非尋常!

  陸昭心神驟然一凜!

  他此刻龜息術已然運轉到極致,周身氣息收斂如頑石枯木,生機不泄分毫,若非親眼看到,便是嗅覺最靈敏的妖物,隔著十丈也未必能察覺他的存在。

  心念電轉間,陸昭徑直大咧咧從牆後走出,微微偏頭,目光透過破損的窗欞縫隙,向外掃去。

  街道另一頭,約莫二十餘丈外,兩個人影正立於廢墟與屍骸之間,與周遭地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當先一人,竟是個身穿簡樸灰色僧袍的小和尚。

  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樣貌平平無奇,屬於丟進人堆便再難尋見的類型。

  他雙掌合十,眼帘微垂,神態寧靜。然而,在晦暗的天光下,他的周身竟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如玉、潔淨無瑕的瑩光,恍若風塵外物,不沾半分濁氣。

  落後小和尚半步,則是個身披明晃鎧甲、腰間配著刀的武將。此人約莫三十來歲,生著一對三角眼,眼珠轉動間透著幾分精明與市儈。

  此刻他正微微躬著身,臉上堆著笑,姿態恭敬中帶著明顯的討好。

  就在陸昭目光投去的瞬間,這武將似有所感,三角眼猛地一抬,望向了陸昭藏身的窗欞縫隙,同時腳下不著痕跡地向前踏了半步,鐵甲發出輕微的鏗鏘聲,魁梧身形已隱隱將那灰袍小和尚護在了側後方。

  陸昭並未將這武將放在眼中,他的目光只是輕輕一掃,便與這小和尚對視上了。

  四目相對的剎那——

  陸昭只覺整個心神都猛地一沉!

  那雙眼睛……哪裡還是人類的眼睛?!

  瞳孔深處仿佛兩個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黑洞!

  幽暗、深邃,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吸力,仿佛要將人的靈魂、意識、乃至一切都徹底吞噬進去,拖入其中!

  陸昭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竟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產生了細微的鬆動,仿佛要脫離軀殼的束縛,投向那對黑洞之中!

  「哼!」

  一聲冰冷的低哼,突然自陸昭喉間迸出。

  幾乎在察覺不對勁的同一瞬間,他心念驟轉,識海深處,一尊威嚴、暴烈、蘊含著無邊降魔偉力的形象轟然顯現!

  八臂不動明王相!

  「嗡——!」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梵唱的奇異顫鳴,自陸昭身後虛空響起。

  緊接著,一尊模糊卻威嚴凜然的虛影,驟然在他身後浮現!

  虛影三頭六臂,怒目圓睜,周身燃燒著熾烈卻不傷人的金色光焰,無量梵音符文在光焰中流轉沉浮,散發出鎮壓一切邪祟、穩固一切心神的磅礴意志!

  正是佛門護法尊神,不動明王的觀想法相!

  在這尊明王虛影的護持之下,那來自小和尚眼眸的詭異吸引之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壁壘,瞬間被隔絕、消弭於無形。

  陸昭的神魂重新穩固如山,再無半分動搖。

  「咦?」

  街道那頭,小和尚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訝異。

  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螺旋黑洞景象,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恢復成一雙看似平凡的眼眸。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饒有興味的笑容,輕輕撫掌,聲音依舊平和清越:

  他話音方落,身側那鐵甲武將的臉色頓時露出一抹不善,他右手猛地握向腰間劍柄,「鏘啷」一聲刺耳銳響,那柄腰刀竟被他向上拔出一寸!

  「何人在此藏頭露尾!?」

  冰冷的刀鋒反射著晦暗天光,一股久經沙場的煞氣伴隨著兵刃出鞘的寒意,瞬間鎖定了窗欞後的陸昭!

  他這是要借拔刀之勢,直接以煞氣隔空傷人。

  然而——

  陸昭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在那刀鋒出鞘一寸、煞氣剛剛騰起的電光石火間,陸昭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那武將的方向,食指一扣,然後輕輕一彈。

  動作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彈去指尖沾染的灰塵。

  「嗤——!」

  一聲尖銳無比的破空厲嘯,驟然撕裂空氣!

  一縷呈現出暗金色澤的熾熱勁氣,如同子彈般,在他指尖彈出的剎那,便已跨越二十餘丈距離,擊中了那剛剛出鞘一寸的雪亮刀鋒!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斷裂聲炸響!

  那武將只覺得握劍的右手虎口猛地一震,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巨力順著劍柄狂涌而來!

  催得他身形止不住地要向後退去。

  只見一隻白淨的手突然探出,輕輕扶在武將身後。

  那武將正要向後狂退的身形便猛地戛然而止。

  見那小和尚只是輕輕一扶便卸去了餘力,陸昭臉上閃過一抹意外。

  倒是那武將,才剛剛穩住身子,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看見自己那柄百鍊精鋼打造的腰刀,瞬間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然後……

  「咔嚓!」

  整整一尺多長的前半截刀身,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當場斷成兩截!

  前半截刀身旋轉著飛上半空,劃出一道淒涼的弧線,「噹啷」一聲掉落在地,砸起幾點塵灰。

  而那武將,則握著一個只剩下半截殘刃的刀柄,僵立當場,臉上的兇狠與殺意早已被無邊的震驚與駭然所取代。

  他低頭看看手中的殘刀,又抬頭望向遠處窗欞後那道依舊隱在陰影中、連身形都未曾晃動一下的身影,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彈指……斷劍?

  隔空二十餘丈?

  這……這究竟是什麼怪物?!

  死寂。

  只有半妖在遠處街角發出的低沉嘶吼,以及那截斷刀落地後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迴蕩。

  那鐵甲武將握著一截殘刃刀柄,臉色青白交加,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是僵硬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的斷刃。

  他不敢再抬頭看陸昭,更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方才那一彈指,已經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與傲慢。

  那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力量層次!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旁觀的小和尚,終於有了動作。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側了側臉,用眼角的餘光,極其淡漠地瞥了那僵立的武將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責怪,沒有怒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可就是這平淡無奇的一瞥,卻讓那武將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冰針刺中!

  他臉上的驚懼之色瞬間被一股深深的惶恐所取代,仿佛做錯了事等待責罰的孩童。

  「魯莽了。」

  小和尚開口,聲音依舊平和。

  「這位小檀越身上,並無半分惡業纏身,反有佛光隱現,非是歹人,更非邪祟。」

  「回去領受小懲!」

  「是!」

  那武將垂目聽命,不敢發一言,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小和尚這才緩緩轉回視線,重新面向陸昭所在的窗欞方向。

  他雙掌重新合十於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

  「方才門下護法失禮,驚擾了檀越,還望海涵。」

  他的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與方才對待武將全然迥乎不同。

  「貧僧智空,鏡台禪院苦行僧眾。」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窗欞縫隙後那雙冰冷的眼睛,平靜地補充道:

  「此來方寸縣,只為救苦解難,非是歹人。」

  這句話,說得坦然,似乎毫無隱瞞。

  窗欞後,陰影中。

  陸昭的身影,終於緩緩向前踏出了一步。

  陽光透過破損的屋檐,終於照亮了他半邊臉頰。

  依舊是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面孔,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警惕和冰冷。

  他並未完全走出陰影,只是停在了光與暗的交界處,目光如刀,刮過小和尚那張平凡無奇的臉。

  「鏡台禪院……智空?」

  陸昭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所以方才你是在送我見面禮嗎?」

  他特意在「見面禮」三字上,咬得極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智空和尚聞言,臉上並無半分被質問的惱怒,反而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恢復了清澈的眼眸中,甚至浮現出一絲惋惜與誠摯。

  「檀越誤會了。」

  他聲音依舊平和。

  「非是見面禮,更非敵意。」

  「貧僧只是察覺到檀越隱有佛光,這才出手試探,還請檀越莫怪。」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望向陸昭。

  「如此根器,如此緣法……檀越可願隨貧僧回返鏡台,入我禪院,修持無上正法,證得菩提大道?」

  一旁的武將陡然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了羨慕之色。

  作為天下佛門執牛耳者,鏡台禪院對弟子是何等挑剔,他是最心知肚明。

  自己好不容易進入禪院,這才堪堪做個守門的護法,然而眼前這不大的小子不僅能得佛子青睞,還能有幸入禪院!?

  這是何等一步登天的機會?

  「當和尚?」

  陸昭的聲音里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沒興趣。」

  他對於什麼佛門正法、菩提大道,毫無嚮往。

  他走的,是以武入道、以力證法的路數,與這和尚口中的禪院清修,根本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

  更何況,自己本就是外界來客,在此不可久留,怎可與原住民有過多牽扯?

  被如此毫不客氣地拒絕,智空和尚臉上卻不見半分失望和惱怒。

  他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合掌道:「善,人各有緣,不可強求。」

  隨即,他話鋒一轉,問道:「檀越先一步至此,對此地情形,應比貧僧更為清楚。」

  他抬眼,目光掃過周圍廢墟與遠處隱約晃動的妖影,聲音低沉了幾分:

  「不知此城之中,除檀越之外,可還有其餘倖存之人?」

  陸昭沉默了一瞬。

  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三人的背影,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

  陸昭目光輕掃,這座縣城早已遍地狼藉,隨即在此開口:「小師父既然是為救苦而來,想必對此地災禍的緣由,有所了解?」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比你先到一步,所見唯有這滿城妖孽,活人盡歿。卻不知……這場滅頂之災,究竟因何而起?」

  智空和尚聞言,那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困惑之色。

  他緩緩搖頭,合十的雙掌指尖微微收緊。

  「慚愧。」

  他的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一份凝重。

  「貧僧雖雲遊四方,見過不少妖邪作祟、魔道橫行,也略通諸般邪法異術……」

  他抬眼,目光掃過一隻從街角蹣跚而出的半妖怪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如眼前這般,將活生生的人於旦夕之間,扭曲成這般非人非妖的怪物……」

  他停頓了許久,仿佛在搜尋記憶中任何可能的相似案例,最終,還是緩緩搖頭。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個答案,讓陸昭心頭微沉。

  連這本地的和尚都毫無頭緒?

  但緊接著,智空和尚話鋒一轉,道:「不過,依貧僧所見種種跡象推測,此等逆轉人倫的邪異手段,絕非尋常妖物或左道修士所能為。」

  他抬起眼,望向灰暗的天空,仿佛在凝視某個不可見的深處,緩緩吐出兩個字:

  「許是……天魔。」

  天魔?

  陸昭瞳孔驟然一縮!

  在關於此方世界的情報中,「天魔」往往指代著來自世界之外的存在。

  據他所知,這次進入「方寸山」秘境的,攏共只有兩批人。

  第一批,是最初發現秘境時,官方派遣進來探查的先遣隊。那些人紀律嚴明,目的明確,是為勘探資源、評估風險而來,絕無可能搞出這麼個邪法。

  第二批,便是包括他自己在內、參與「鎮守使」選拔的這批人。大家雖然各懷心思,實力參差不齊,但都是官方仔細篩選的正道人士。

  無論是先遣隊,還是選拔者,陸昭不認為其中有人具備這樣的能力和動機。

  等等!

  想到這裡,陸昭突然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被他差點忽略的可能性,驟然划過腦海!

  既然不是正道,那便只能是邪道!

  如果這場災禍,當真是由外來者引發的,那麼最大的嫌疑,便只有是那些邪修!

  可那些邪修,又是從何方掌握這等邪法?

  陸昭眉頭微蹙,本能地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推演下去。

  但僅僅下一刻——

  他的思緒,如同被一道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驟然劈中!

  一個更為恐怖的可能性,如同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既然此法……能在「方寸山」這處秘境中施展,將一城活人化為半妖……

  那麼……是否也能在現實世界施展?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陸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幅畫面:

  在某個繁華的都市,人流如織的街頭,深夜的居民樓……這種詭異邪法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沒有秘境屏障的隔絕,沒有足夠的修士抵抗,有的只是數以億計、毫無防備、肉體凡胎的普通人!

  那將不再是「一城」的悲劇。

  那將是席捲整個人類文明、無法想像的浩劫!

  特調科乃至整個官方超凡體系,一直以來如履薄冰、竭力維持的安穩,會在這種邪法面前,輕易碾成齏粉!

  秩序崩塌,文明倒退,人間化為比眼前這座死城恐怖千萬倍的真正地獄!

  「嘶——」

  陸昭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此等邪法!

  絕不可帶回現實世界!

  心念至此,他再無半分猶豫。

  他甚至沒有再看智空和尚一眼,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的解釋。

  腳下發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一盪,便已躥上牆頭。

  緊接著,殘影閃爍,空氣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顫,他的身影便如同憑空蒸發般,從智空和尚與那武將的感知與視線中,徹底消失無蹤。

  乾脆,利落。

  「……」

  那武將呆立原地,足足愣了兩息。

  他瞪大了那雙三角眼,盯著陸昭消失的地方,臉上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被一種憤怒所取代!

  「大、大師!」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前面色平靜如初的智空和尚,語氣中充滿了不忿與委屈:

  「這傢伙……這傢伙簡直狂妄至極!全然不懂禮數!您如此以禮相待,甚至出言招攬,他非但不領情,竟還敢如此……如此不告而別,視您如無物!這……這成何體統!」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手又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那隻剩下半截的刀柄,仿佛還想追出去理論一番。

  然而。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智空和尚臉上那一直維持著的平和笑容,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陸昭消失的方向。

  聲音依舊清越,卻沒了之前的溫度,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聒噪。」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

  卻讓那武將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憤怒瞬間凍結,化作更深的惶恐。

  「自己去戒律堂。」

  智空和尚繼續道,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領三十破妄鞭。」

  「是!」

  那武將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有半句怨言,甚至不敢為自己辯解一個字,只是深深低下頭,聲音顫抖著應下。

  ……

  天色,在疾馳中悄然向晚。

  當陸昭閃身進入地窖時,天邊才剛剛泛起了一抹微紅。

  「陸大哥怎麼今天回來如此早?」

  小肖眉頭一挑,有些詫異。

  就連道長也從調息中醒來,臉上露出一抹意外。

  陸昭根本沒有回答。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身形一閃,已盤膝坐在了地窖中一處空地上,雙目閉合,呼吸在瞬間變得悠長而沉凝。

  「你……」

  玄晦和小肖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隨之浮現一抹慎重。

  一直以來,他們從未見過陸昭臉色如此可怕,此刻大有種風雨欲來之感。

  此刻的陸昭,全部心神已然沉入了識海最深處。

  外界的一切嘈雜全都被隔絕在外。

  識海之中,一片空明。

  隨即,一尊威嚴、暴烈、周身燃燒著金色光焰的虛影,由虛化實,緩緩凝聚顯現!

  八臂不動明王相!

  怒目圓睜,無量梵音與降魔符文在光焰中沉浮流轉,散發出鎮壓一切邪祟、穩固神魂的無上意志。

  這尊明王法相,如今已與他新得的「一龍之力」隱隱呼應,顯得愈發凝實、威嚴,仿佛隨時可能從識海中踏出,降妖除魔。

  然而,陸昭此刻關注的,並非明王相本身的威能。

  他的目光,投向了明王相其中一隻空著的手掌。

  在那掌心之上,一團不斷蠕動、變幻著形態的陰影,正靜靜懸浮。

  這陰影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如扭曲的觸鬚,時而如潰散的黑煙,時而又如一張猙獰模糊的人臉……它散發著一種與明王相莊嚴神聖氣息格格不入的波動。

  這正是當初在那架遭遇邪祟的飛機上,陸昭斬殺那邪祟後,殘留下來的一縷邪異殘餘!

  此物極為古怪。

  尋常邪祟被誅滅,要麼魂飛魄散,要麼殘餘陰氣也會被他的刀意所斬滅。

  但這縷邪異殘餘不同。

  它被明王相鎮壓、煉化了這麼久,竟然依舊頑強存在著,雖被死死禁錮,無法作亂,卻也始終無法被明王相那熾烈霸道的業火佛光徹底磨滅!

  陸昭一直不知道這玩意具體是什麼來歷,便一直以明王相鎮壓在識海。

  直到此刻。

  陸昭懷疑有邪修潛入方寸山秘境,他這才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或許可以憑藉這縷難以磨滅的邪異殘餘,來追蹤……那些可能藏在這秘境某處邪修!

  識海中,那尊不動明王相八臂緩緩舞動,結出複雜的降魔印訣。

  佛光閃動,業火騰騰,如同無形的潮水,開始悉數湧向那掌心懸浮的邪異殘餘。

  「嗡……」

  那團不斷變幻的邪異殘餘,猛地一顫!

  仿佛從漫長的沉眠中被強行喚醒。

  它開始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流動**起來,沿著明王相那隻結印的手掌向上蔓延纏繞。

  陸昭心神高度集中,將全部的感知都投射其上,試圖通過這縷同源的邪異之物,去「感受」、去「捕捉」外界的異常波動。

  一息,兩息,三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

  地窖中寂靜無聲,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

  那邪異殘餘只是本能地蠕動流淌,覆蓋在明王相的手臂上,形成一層不斷蠕動的漆黑薄膜,卻遲遲沒有出現陸昭所期待的場景。

  陸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能再等!

  心念驟轉,識海中的明王法相,八臂印訣同時一變!

  轟——!

  原本只是緩緩催動的佛光與業火,在這一刻驟然暴烈了百倍!

  不再是溫和的涌動,而是如同決堤的天河、噴發的火山,熾烈霸道的降魔佛光與焚盡一切邪祟的熊熊業火,化作兩道金色的洪流,瘋狂地沖刷、煉化著那層覆蓋在明王相手臂上的邪異殘餘!

  這是最粗暴的強行煉化!

  「嗤——!!!」

  那邪異殘餘仿佛遭遇了世間最酷烈的刑罰,發出了尖銳到極點的嘶鳴!

  它劇烈顫抖、翻滾起來!

  原本緩緩流淌的形態被徹底打亂,化作一團瘋狂暴走的漆黑亂流!

  那模樣,簡直像是一個擁有靈智的存在,正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大痛苦!

  陸昭絲毫不為所動,心神如鐵,繼續催動著明王相,將更加磅礴的佛光與業火鎮壓下去。

  煉!

  煉!

  煉!

  就在那邪異殘餘的痛苦掙扎達到某個頂點,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這狂暴的佛光業火徹底焚成虛無的剎那——

  異變突生!

  那團瘋狂翻滾的漆黑亂流,猛地一滯!

  緊接著,仿佛終於忍受不了這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痛楚,它不再無規律地顫動起來。

  而是開始朝著某個方向,劇烈地波動起來!

  就是現在!

  陸昭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眼中精光爆射,銳利如刀。

  「找到了!」

  眼中銳利如刀的精光尚未散去,他已單手抬起,五指虛握。

  「嗡……」

  識海之中,那尊八臂不動明王相掌心一震。

  下一刻,一團翻湧的邪異殘餘,便憑空浮現在他現實中的手掌之上!

  此刻,這團殘餘被一層暗金色的業火包裹著,熊熊灼燒!

  「滋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不斷從火光中傳出。

  那邪異殘餘在業火中瘋狂掙扎扭動,散發出某種充斥著求生的欲望。

  這異象與聲響,立刻驚動了地窖中的另外兩人。

  玄晦猛地從調息中驚醒,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陸昭掌中那團燃燒的漆黑之物上。

  「這是……」

  道士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驚異。

  「陸兄!」

  玄晦壓下心頭震撼,疾步上前,目光緊緊盯著那團「指針」,語氣急促:

  「可是有甚要是?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陸昭搖了搖頭。

  「你們留在這裡,守好此地,看好李捕頭。」

  言罷,他手掌一握,那團燃燒的邪異殘餘與暗金業火便如同幻影般斂入體內,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焦灼氣息。

  下一刻——

  他身形微晃,整個人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竄出地窖。

  速度之快,甚至帶不起半點風聲!

  「陸……」

  玄晦下意識想再叮囑一句,腳下發力,緊隨其後衝出地窖。

  然而,當他後腳剛剛踏出地窖入口時——

  眼前,除了被夜風吹拂的荒草、倒塌的假山石,以及遠處令人不安的低沉嘶吼……

  哪裡還有陸昭的半點蹤跡?

  哪裡還有陸昭的半點蹤跡?

  「這……?!」

  玄晦道士呆立原地,舉目四顧,臉上滿是頹然。

  他知道陸昭很強,但剛才那是什麼速度?什麼身法?簡直如同鬼魅瞬移!

  自己不過是慢了一線,竟然連影子都追不上?

  片刻之後,玄晦才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無奈與複雜。

  「罷了罷了……這等人物,行事自有其道理,貧道……還是守好這攤子吧。」

  他嘆了口氣,警惕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後,才轉身重新鑽回了地窖。

  ……

  與此同時。

  那道融於夜色的黑影,已然如同離弦之箭,穿行在方寸縣廢墟之間。

  陸昭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新得的「一龍之力」在經脈中奔騰咆哮,賦予了他遠超以往的爆發力與持久力。

  他不再刻意隱匿身形,每一次足尖點地,身形便如炮彈般飆射出十數丈,掠過殘垣斷壁,越過屍骸堆積的街口。

  掌心中,那縷邪異殘餘的求生欲望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前進的方向。

  不過片刻功夫,那道黑影便已掠過小半個縣城,從一處坍塌的城牆缺口處疾掠而出!

  徹底離開了方寸縣的範圍。

  城外,是荒涼、深邃的夜色。

  沒有縣城廢墟的遮擋,夜空顯得更加晦暗,稀疏的星子點綴其上,投下微弱的光。

  遠處是起伏的山巒輪廓,近處則是雜草叢生的荒野與稀疏的林木。

  陸昭身形沒有絲毫停留,沿著那「指向」的方向,繼續向前飛掠。

  很快,他來到了一片林地邊緣。

  足尖在一棵高大古樹橫伸出的粗壯枝椏上輕輕一點,身形借力,便要再次騰空而起,朝著下一個落腳點掠去。

  然而——

  就在他腳尖觸及樹枝那一瞬間!

  異變陡生!

  他疾馳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猛地戛然而止!

  不是被迫停下,而是他自己硬生生頓住了所有向前的勢頭!

  「嗯?」

  一聲帶著疑惑與警惕的低哼,從陸昭喉間逸出。

  夜色下,他那修長挺拔的身影,隨著腳下樹枝被踩壓後的輕微反彈,而微微搖曳著,仿佛一片隨時可能乘風而去的落葉。

  他皺起了眉頭。

  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向四周的黑暗,深邃的林地、起伏的荒草、遠處的山影……

  就在剛才那電光石火的瞬間!

  他隱約感覺到一抹被人窺視的感覺。

  陸昭無比相信自己的直覺,所以他停下了腳步。

  下一刻,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急速擴散開來!

  草木的紋理,土壤的濕度,夜風中細微的塵埃,遠處蟲豸的微鳴……一切細微的動靜,都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然而……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再次緩緩闔上雙目,將心神沉靜到極致,放棄了廣範圍的粗暴掃描,轉而將感知凝聚成最纖細的絲線,如同最耐心的獵人,一寸寸拂過周圍的空氣、腳下的樹枝、掠過的夜風……

  試圖捕捉那窺視感中可能的源頭。

  一息,兩息,三息……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中緩慢流逝。

  然而。

  沒有。

  依舊什麼都沒有。

  那窺視感仿佛本身就是一個虛無的幻影,當他刻意去追尋時,它便巧妙地融入了背景的「正常」之中,無跡可尋。

  「嘖。」

  陸昭重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他並不覺得是自己察覺錯了。

  定然是有人跟在自己身後!

  但既然對方想跟,那跟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