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傳臚

  三月十六。

  大傳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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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天色未明,丙辰科的所有貢士,悉數到場。

  便是那些身染疾病的,也強撐著病體過來,沒有人願意錯過今天,一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十年,甚至數十年的寒窗苦讀,其中的辛酸不足以對外人道!

  尤其那些家境貧寒之人,承載了全家的希望,屢試不中之下,受了多少白眼。

  然而在今天便可以對過往道一句: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今日的東華門前,不在像殿試那日平靜,眾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談笑風生,春風得意。

  維持紀律的禮部官員,今日也格外寬容,都是從這一步過來的,沒人會在這時候去掃興。

  王岡與身旁的楊時正聊著天。

  「我聽聞玉昆昨日面聖了,想來以玉昆的才幹,定會被官家委以重任!」

  王岡微微一笑,可不是委以重任嗎!那昏君都把我發配到南疆的戰場上了!

  搖搖頭道:「我倒是覺得以楊兄的才華,能夠造福一方。」

  楊時沉吟道:「不瞞玉昆,我暫時不準備上任為官。」

  「哦?」王岡詫異。

  楊時道:「我聽聞明道與伊川先生正於洛陽講學,欲去求學。」

  王岡看著這位「程門立雪」中的主角,正想鼓勵幾句,身側傳來一聲感慨:「中立向學之心甚篤,讓人讚嘆!可惜我年紀已大,不然定會效仿!」

  王岡側頭看去,笑道:「文叔兄,今日必定進士及第,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何故有此遲暮之言。」

  李格非笑道:「中立不過二十出頭,玉昆更是不滿二十,而我卻已三十有餘,與你們同列,我豈不就是暮氣沉沉!」

  眾人聞言皆是大笑。

  「人生際遇不以年齡來論!」王岡笑著看著這位後來被稱為「蘇門後四學士」的同年,心生感慨,誰知道他一輩子為官、治學得來的名聲,還不如生了個女兒來的大。

  嗯,他女兒叫做李清照!

  「宮門開了!」一聲呼喝傳來,眾人趕忙列隊,隨著禮部官員入宮。

  這次來的不是集英殿,而是大慶殿。

  殿前長長的石階上,每一階都站著傳臚官,石階的盡頭,王安石立在殿門側,文武百官也在殿外兩側分班排列,殿前位置今日是屬於新科進士的!

  待眾貢士列好後,禮部官員去請官家,禮樂奏響。

  王岡暗道:「這昏君治國不行,形式主義搞的卻很溜!」

  不多時,官家升殿,禮樂更換,須臾,樂聲再換,宰相王安石捧著金榜出來。

  眾貢士不自覺的站直了身子,激動人心的一刻終於到來了!

  「傳臚!」一聲悠長的唱喝聲傳來。

  又是一陣繁瑣的儀式,奏樂停下,王安石上前宣讀皇榜:

  「丙辰年,大宋皇帝策天下貢士,一甲第一名姑蘇王岡,賜進士及第!」

  話音未落,樂聲大作,階上傳臚官依次揚聲唱名:「一甲第一名...姑蘇王岡...」

  唱名聲高昂悠揚,直傳東華門外,此所謂東華門唱名,宮門外早就擠滿了百姓,一聽新科狀元出爐,頓時歡呼起來。

  也有失落的,他們在瓦子裡的盤口壓錯了人!

  徐鐸臉色大變,呆呆的看著拾階而上的王岡!昨日明明是我第一個面聖的,怎麼狀元不是我?

  王岡儘管昨日便知道名次,可今日身臨其境被這隆重的儀式弄的,還是有些恍惚,腦瓜子嗡嗡的。

  直到見到王安石溫和中夾帶著複雜的笑容,王岡方才醒悟過來。

  麻煩了!以他與王安石的關係,這個狀元等於是把王安石架在火上烤!

  按大宋士大夫的尿性,說不得會怎麼編排,徇私舞弊,老奸擅國……

  不過眼下想這個沒用,王岡知道這是他與趙頊做的交換,反悔也來不及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岡一狠心,當仁不讓的在殿前最前列站定。

  唱名繼續。

  不一會,徐鐸也走了上來,在他左側站定,跟著今科探花郎在他右邊站好,這便是今科的三鼎甲!

  隨後又有幾人列於三人身後,丙辰科的一甲出爐。

  宋朝的一甲沒有定數,不像明清那般只是三鼎甲,有時五人,有時十人,還有幾百人的……

  一甲之後,停頓一下,王安石將皇榜交於其他官員宣讀。

  唱命繼續,只是不像三鼎甲那般連唱三遍,隨後二三甲新科進士也紛紛入殿,列於一甲之後。

  趙頊對著滿殿英才溫言勉勵幾句。

  眾人向官家謝恩,然後去偏房換上綠色官服。

  換好衣服,再次回到殿中,官家又賞賜禮物,官服、鞋帽、文房四寶,還有錢……

  這錢是拿來聚會用的,當然如同林山那般的,已經準備用這錢去青樓逛逛,想來用官家的錢逛青樓,別有一番滋味……

  賞賜完後,作為狀元,王岡還要代表眾進士做謝恩詩。

  這玩意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四六駢句,怎麼華麗怎麼來,王岡連後世道君皇帝最喜歡的青詞都抄襲了過來。

  一篇富麗堂皇且馬屁十足的謝恩詩,聽的趙頊眉開眼笑,連夸王岡文采出眾。

  石得一沒聽懂,他雖然在宮中讀過些書,但文化水平不高,其中典故壓根不知道是什麼!

  但從趙頊的表情上,他知道遇到了勁敵!

  眾進士退下後,朝堂諸公們開始議事。

  趙頊先是誇讚一番王岡才思敏捷,又恭賀王安石族中出一麒麟兒。

  王安石也是強笑著致謝。

  隨後趙頊一使眼色,燕達出班,提出王岡精通醫藥事,問官家要人。

  王安石臉色一變,連忙奏道:「歷來從未有身赴戰場的狀元!南疆乃險惡之地,若有不測,則大宋損一英才,望官家三思!」

  「相公說得有理!眾卿以為呢?」趙頊面色不變,掃視百官。

  「臣以為相公所言欠妥!」王安石的親家,樞密使吳充出列道:「啟奏陛下,相公曾言:祖宗不足法!今又何必藉故事來推辭。

  陛下勵精圖治,先有熙河開邊兩千里,又連敗西夏,日後必定收復燕雲,如此局勢,正是用人之際,臣以為將狀元送往南疆歷練,是好事!」

  王安石驚怒,正要反駁,一御史提前出列,奏道:「陛下,新科狀元與相公乃是族親,臣請相公避嫌!」

  趙頊斷然喝道:「胡鬧!相公處事最是公允,怎可能為私情而妄顧國事!」

  王安石怔忡一下,反應過來,這TM是在演我!

  趙頊又看向王珪,道:「王卿以為如何?」

  王珪是何等人,敏銳的察覺到趙頊的態度,當即道:「臣以為吳樞密所言極是!」

  趙頊又點了幾位大臣,誰也不是傻子,當即附議!

  「既然眾卿皆以為可,那便如此吧!」趙頊點點頭,便欲散朝。

  王安石還要再請,卻被熊本拉住,對他微微搖頭。

  散朝後,王安石特意等到吳充,冷聲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說罷,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