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翻供

  這位《下海晨報》的實習記者,還被小吳按在地上,衝鋒衣糊滿了拖把水,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他掙扎著抬起頭,衝著老陳喊。

  「警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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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報案人!」

  人群譁然。

  「我要報案!我舉報下海市軌道交通腫瘤醫院站,在明知該站點長期存在同類詐騙案件的情況下,四次拒絕提供監控調取協助!」

  「我有四份申請回執!四份!全都蓋著他們的章!」

  「我在包里!在我背包夾層里!」

  「你們現在就可以拿!」

  整個地鐵站炸得比剛才還響。

  「四份回執?!」

  「他早就留了證據?!」

  「記者不愧是記者啊!」

  小吳趕緊去解他的背包。

  拉開夾層的一剎那,四張已經被塑封起來的紙,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

  塑封。

  這個細節讓老陳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個人要把四張紙塑封起來隨身帶著,說明他早就知道,這四張紙有一天會變成證據。

  也說明他被人拖了三個月。

  林凌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地上那張糊滿水的臉。

  「你叫韓冬?」

  「……對。」

  「今年多大?」

  「二十八。」

  「實習幾年了?」

  韓冬愣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兩年零四個月。」

  林凌笑了。

  「巧了。」

  「我實習了五個月。」

  「我們倆加起來,還不夠一個正式工。」

  韓冬先是一怔。這個被按在地上、被當成騙子、被上百人圍觀了半個小時的男人,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個地鐵站,忽然就安靜了。

  三個月。

  四次申請。

  三稿被斃。

  二十八歲,實習記者。

  這個人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部塌了下來。

  林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向老陳。

  「陳警官,他的四份回執,請當場登記、編號、拍照。」

  「另外…」

  他指了指韓冬手上的手銬。

  「建議鬆開。」

  老陳遲疑了一下:「他剛才逃跑。」

  「他沒有逃跑。」

  林凌搖了搖頭。

  「他是被我那句話逼出來的。」

  「我當時說,望風的人現在最想往外走。」

  「可他想往外走,不是因為他是望風的。是因為他不能在這個站被這個站的人認出來。」

  「他還要接著暗訪。」

  全場,鴉雀無聲。

  韓冬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凌,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跑的方向,不是出口。」

  林凌指了指閘機口的另一側。

  「你跑向的是換乘通道。」

  「真想逃跑的人,跑出口。想躲開鏡頭的人,跑通道。」

  小吳「咔噠」一聲解開了手銬。

  人群里,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可這一次的掌聲還沒落下,林凌就開口了。

  「陳警官,還有最後一件事。」

  「我建議,把王二妞先帶走。越快越好。」

  老陳一愣:「為什麼?」

  林凌的目光掃過整個候車廳,掃過那上百部舉著的手機,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從她跪下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四分鐘了。」

  「她的臉,在直播里,被九萬人看過了。」

  「她那個群,剛剛被解散。」

  「她現在,是這個案子裡唯一一個能開口的人。」

  老陳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林凌抬起眼。

  「今天中午在這個地鐵站里,最危險的人,不是我。」

  「是她。」

  ……

  同一時刻。

  安平路,老友棋牌室。

  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一半。

  海哥蹲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腳邊散落著剛才那部摔碎的手機零件。

  他手裡捏著那部老年機,屏幕上是剛剛接完的一通電話。

  通話時長:一分十七秒。

  「……操。」

  他低低罵了一句,把菸頭摁滅在水泥地上。剛才電話那頭的李哥,只跟他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查了,那個人確實沒有執業證。

  第二句:但是他也沒有違法。

  第三句,「老海,你今天這事,辦得太蠢了。你惹的不是一個律師。你惹的是九萬人。」

  「這個熱度壓不下去了,壓下去的成本比你兩年賺的還多。」

  「斷了吧。」

  「斷乾淨點。」

  海哥蹲在那兒,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掏出老年機,按了一串號碼。

  「餵。」

  「老鼠。」

  「你別急著走。」

  「幫我辦件事。」

  「……對,二妞。」

  「她家不是在城郊那個村子麼,她媽還在那兒住著。」

  海哥頓了頓。

  「你什麼也別干。」

  「你就去她家門口,站著。」

  「站兩個鐘頭,讓鄰居都看見你。」

  「別說話。」

  「她要是聰明,就知道該怎麼說。」

  掛斷電話,海哥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正午的太陽。

  然後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律師。」

  「癌症晚期。」

  「……三個月?」

  他笑了一下,把老年機塞回兜里。

  「三個月,夠我把這一片洗乾淨了。」

  ……

  地鐵站里。

  王二妞被兩個剛剛趕到增援的民警架起來的時候,忽然瘋了一樣掙紮起來。

  「我不去!我不能去!」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剛才說的全是編的!」

  「我瞎說的!我為了脫罪瞎說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

  「我媽還在老家!我媽六十多了!」

  「我求求你們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一嗓子下去,全場都懵了。

  幾分鐘前還跪在地上搶著立功的人,現在死活要翻供。

  人群里議論紛紛。

  「怎麼又不說了?」

  「剛才不還搶著舉報嗎!」

  「她怕什麼啊?」

  只有三個人的臉色,在同一時刻變了。

  老陳。

  韓冬。

  還有林凌。

  林凌緩緩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突然翻供了。

  中間只可能發生一件事。

  林凌快步走到老陳身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陳警官。她翻供了。但她翻供的方式不對。」

  老陳皺眉:「怎麼不對?」

  「一個真正編造證詞的人翻供,會說『我記錯了』『我搞混了』。」

  「她說的是,『我媽還在老家』。建議做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