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下意識地掏出來看了一眼。
一個陌生的座機號。
021開頭。
他沒多想，接通，隨手按了外放。這是他做了十年律師養成的習慣，關鍵時刻接陌生電話，永遠留一份現場證人。
電話那頭，是個公事公辦的女聲。清晰平穩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候車廳。
「您好，請問是林凌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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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下海市S法局，律師管理處。」
「我們剛剛接到一起實名舉報，同時也看了網絡上正在傳播的視頻。」
「有人舉報你在公共場所，以『執業律師』名義對外發表意見、承接業務。」
「所以現在，請你當著我的面說明一下...」
「你的律師執業證，編號是多少？」
這句話，從那部VIVO手機的外放里傳出來，清清楚楚地砸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沈小滿舉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
【等等】
【他不是剛說他是律師嗎】
【華夏律師網真的查不到啊我搜了三遍】
【假的？？？】
而在人群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邱明。
這位剛才還被逼到公文包磕膝蓋、滿頭大汗要「請示」的地鐵法務，臉上的表情直接完成了一次徹底的翻轉。
汗還在，但腰直起來了。
他甚至把公文包重新拎回了手上，往前邁了一步。
「林先生。」
「既然您……並不是執業律師。」
「那我想，剛才您向我方提出的那些『法律意見』，恐怕就不具備任何專業效力了。」
「我們的和解協議，我看也不必再談了。」
「我們會依照公司內部流程處理今天的事。」
「告辭。」
人群譁然。
而更炸的，還在後面。
長椅上，那個已經癱成一攤爛泥、連哭都哭不動的王二妞，猛地抬起了頭。
「他不是律師！！」
王二妞一把撐住長椅，整個人像是迴光返照一樣彈了起來。
「他剛才騙我！他冒充律師！」
「他背那麼多法條嚇唬我！我一個女的，我什麼都不懂，我全是被他嚇的！」
「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被逼的！都不算數！」
「警察同志，我要重新做筆錄！」
這一嗓子下去，人群里立刻有人罵開了。
可緊接著，第二道聲音從人群後面鑽了出來。
「我就說嘛！」
劉大媽拄著拐棍，氣勢洶洶地又擠了回來，那雙剛剛「白內障」過一次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
「我一看這小伙子就不對勁！哪有律師穿這麼舊的外套的！我這眼睛，看了六十多年，從來沒走過眼！」
全場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
「阿姨，您這眼睛一天之內康復兩次了。」
「大媽的白內障是季節性的。」
「大媽現在是全場唯一一個雙料證人，正反兩邊都作過證。」
鬨笑聲轟的一下炸開，把剛才那點凝重氣氛衝掉了一半。
可笑歸笑。
問題還在那兒。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還是壓回了那個站在候車廳正中央、手裡舉著一部VIVO手機的年輕人身上。
老陳皺著眉，往前走了半步。
他這會兒的表情很複雜。
二十年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不是騙子。
可二十年的經驗也告訴他，直覺這東西，可不能當證據。
「小林。」
老陳的稱呼變了。
「先把這個事說清楚。」
電話那頭，那個女聲還在等。一點火氣都沒有，但卻比任何吼叫都有壓力。
林凌站在原地，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早就該換電池的電子表。
12:09。
「您好，我先確認三件事，可以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說。」
「第一，請問您怎麼稱呼？」
「我姓姚。律師管理處，姚勤。」
「姚K長您好。」林凌微微欠了下身，雖然對方根本看不見，「第二個問題，這通電話，屬於正式立案調查，還是初步核實？」
姚勤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目前屬於初步核實。」
「明白。」
林凌點點頭，「第三個問題。」
「請問，您是幾點幾分接到這份實名舉報的？」
「11點52分。怎麼了？」
「姚K長，」林凌抬起頭，環視著整個候車廳，「我給您報幾個時間。」
「今天上午11點31分，我在這個站被人當眾指認猥褻。」
「11點38分左右，第一批熱心群眾報警。」
「11點45分，兩位民警到場。」
「11點52分，有人把一份實名舉報材料，遞到了下海市S法局律師管理處。」
「現在是12點09分。」
「也就是說，從我被誣告，到有人向S法局實名舉報我冒充律師，中間隔了整整二十一分鐘。」
林凌把手機舉得更高了一些。
「姚K長，我想請您幫我想一件事。」
「今天這件事，到現在為止，全網只有一個直播間在播，沒有任何一家媒體發稿，沒有任何一條剪輯視頻上傳。」
「在這二十一分鐘裡，一個人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知道我今天在這個地鐵站。」
「第二，知道我在這裡自稱了『執業律師』。」
「第三，知道這種事情，不該打110，不該打12345，而應該打給S法局的律師管理處。」
「一個剛剛在網上刷到直播的普通網友，會知道第三件事嗎？」
「會在二十一分鐘之內，寫好一份實名舉報材料嗎？他會實名嗎？」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人群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操，我怎麼沒想到……」
「這舉報也太快了吧！」
「是那幫人幹的！肯定是那幫人！」
「他們連這個都懂？這群罪犯也太專業了吧。」
彈幕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沖了下來。
【臥槽臥槽臥槽】
【我起雞皮疙瘩了】
【他被舉報了，第一反應是算時間】
【二十一分鐘。二十一分鐘。】
【這不是普通騙子啊】
【好傢夥，我以為在看反詐普法，結果在看懸疑片】
林凌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他轉過身，看向老陳。
「陳警官，麻煩你記一條。」
「今天11點52分，有人向下海市S法局實名舉報我。」
「這個時間點，請你並進這個案子裡。」
老陳愣了一下。
然後他二話不說，掏出記錄本，唰唰唰寫了三行。
寫完抬起頭，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記上了。」
可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的姚勤再次開口。
「林凌。」
「你說的這些，我會記錄，也會核實。但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一句話，把剛剛被林凌帶偏的所有節奏，硬生生拽了回來。
全場再度安靜。
人群里，那位中年男人低聲嘀咕了一句：「繞來繞去，還是得回答啊……」
是的。
還是得回答。
林凌看著手裡那部手機，緩緩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答案。
「姚K長。我沒有律師執業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