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得不像是工造物，倒像是宇宙本身切下來的一塊碎片。
「丁老，您看，它多美。」
一位中校軍官湊上前，語氣輕快。「三體人這是服軟了，這麼精美的藝術品，只能是求和的信物。」
丁儀沒有理會。
他操縱著機械臂，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水滴。
當——
清脆的撞擊聲通過傳感器傳回，空靈，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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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儀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在地球上，如果一個人喜歡踩死螞蟻，他會去跟螞蟻解釋為什麼嗎？」
軍官一愣。「什麼？」
「毀滅你，與你何干。」
丁儀喃喃自語。
這是三體人曾對地球人說過的。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狂妄。
現在，丁儀懂了。
那不是狂妄。
那是陳述。
是高維文明對低維蟲子最真實的漠視。
「顯微鏡。」
丁儀的聲音乾澀。「放大倍數，一百倍。」
屏幕上，水滴的表面依舊光滑如鏡。
「一千倍。」
依舊光滑。
「一萬倍。」
「十萬倍。」
「一千萬倍！」
丁儀在咆哮。
周圍的軍官們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笑容凝固在臉上。
屏幕上顯示的是電子顯微鏡下的畫面。
沒有原子晶格。
沒有分子結構。
依然是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光滑。
「這不可能……」
一位女軍官捂住了嘴。「哪怕是經過最精密拋光的透鏡，在這個倍數下也該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
「是強相互作用力。」
丁儀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它們把原子核鎖死了。」
「這不是探測器。」
「這是一顆死掉的恆星，是一滴眼淚。」
他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衝著通訊器嘶吼。
「傻孩子們，快跑啊！！！」
遲了。
那個一直靜止不動的「藝術品」，尾部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藍色的光環。
那是推進器啟動的光芒。
沒有預熱，沒有加速過程。
動能在一瞬間從零飆升至極限。
轟！
處於捕獲狀態的「螳螂」號飛船，連警報都沒來得及拉響，就在一瞬間被撞成了一團膨脹的高能等離子火球。
緊接著是劇烈的高溫與衝擊波。
「量子」號首當其衝。
艙壁在哀鳴，鋼鐵在融化。
丁儀看著那撲面而來的毀滅烈焰，絕望地閉上了眼。
物理學，死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手。
一隻修長、穩定、不帶任何顫抖的手，憑空伸出，抓住了丁儀的後衣領。
【維度屏障，展開。】
烈焰吞噬了一切。
軍官，設備，飛船。
唯獨丁儀所在的那一立方米空間，像是被從現實中裁剪了下來，連一絲熱浪都感覺不到。
丁儀愕然睜眼。
他看到的不是地獄。
而是一個穿著休閒裝，雙手插兜的年輕人。
年輕人懸浮在太空中，腳下是「量子」號爆炸產生的絢爛煙花。
「你是……」
「你的保險。」
林宸沒看他，視線穿透了爆炸的火光，鎖定了那顆正在瘋狂加速的水滴。
它動了。
它沖向了那個整齊得像是儀仗隊的聯合艦隊方陣。
這是一場屠殺。
沒有任何懸念的屠殺。
水滴像是一枚穿過豆腐的鋼針。
它無視了所有飛船的護盾，無視了那厚重的裝甲。
撞擊。
穿透。
引爆。
第一排的一百艘恆星級戰艦，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變成了連成一串的火球。
太空中聽不到聲音。
但林宸的數據視界裡，充滿了人類文明崩潰的哀嚎。
「為什麼……」
丁儀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渾身顫抖。「為什麼不阻止它？你有這個能力！」
能在核爆中心保下他，這種技術，絕對不在三體之下。
「因為疼。」
林宸語氣平淡。
「不疼，記不住。」
「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礙。」
「這一課，學費很貴，但必須交。」
他冷漠地看著。
看著那些代表著人類工業巔峰的巨艦，像煙花一樣在黑暗中綻放。
看著兩千艘戰艦的方陣，被一顆小小的探測器殺了個對穿。
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聯合艦隊，在十分鐘內，折損過半。
一千艘戰艦。
幾十萬條生命。
化作了太空中漂浮的殘骸與塵埃。
終於。
當水滴調轉方向，準備對剩餘的殘兵敗將進行第二輪收割時。
林宸動了。
「差不多了。」
「再殺下去，以後幹活的人就不夠了。」
他鬆開抓著丁儀的手，將這位物理學家隨手丟進了一個穩定的空間氣泡里。
然後。
林宸一步踏出。
維度行走。
下一瞬，他直接出現在了水滴的必經之路上。
他就那麼赤手空拳地擋在了那顆以30公里/秒速度撞來的死神面前。
抬起右手。
伸出一根食指。
「停。」
咚——！
那顆攜帶了一座山峰動能、足以洞穿地殼的強相互作用力探測器，就這麼停下了。
從每秒30公里到絕對靜止。
用時：0秒。
距離：0米。
畫面定格。
背景是兩千艘人類戰艦爆炸產生的等離子火海。
前景是一個渺小的人類身影，伸出一根食指，抵在那個象徵著絕望的「水滴」尖端。
巨大的反差感，讓整個太陽系陷入了邏輯死機。
丁儀漂浮在維度氣泡中。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物理公式在他腦海中亂成一團漿糊。
動能去哪了？
反作用力去哪了？
為什麼那個人的手指沒有變成肉泥？
為什麼水滴沒有因為急停而發生內部結構崩解？
「這就是你們的驕傲？」
林宸的聲音不大。
但在真空中，這道聲音是以引力波的形式直接擴散出去的。
覆蓋了整個戰場。
也覆蓋了那兩顆正在低維展開、瘋狂收集數據的智子。
林宸收回手指。
水滴沒有墜落。
它被鎖死在了一個被篡改了物理規則的空間坐標上。
尾部的推進光環瘋狂閃爍。
幽藍色的光芒亮到了極致。
那是核聚變引擎在進行過載輸出。
推力足以推動一顆小行星。
但水滴紋絲不動。
仿佛它周圍的空間凝固成了琥珀。
「強相互作用力材料。」
林宸的手掌貼上了水滴光滑的表面。
觸感冰涼。
絕對零度。
「利用電磁力抵消強核力，將原子核強行擠壓在一起。」
「確實有點技術含量。」
「但也僅此而已。」
「在IV級文明眼裡，這不過是用膠水粘起來的積木。」
林宸的手指微微彎曲。
扣住了水滴的表面。
那個連核彈都無法留下劃痕、連高能雷射都無法燒蝕的絕對鏡面。
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咔——！
一道細密的裂紋，從林宸指尖發力處蔓延開來。
絕對的光滑被打破了。
完美的幾何體出現了缺口。
遠在四光年外的三體，監聽員在瘋狂發抖。
【警報！探測器外殼結構完整性下降！】
【強相互作用力場發生畸變！】
【這不可能！那是原子核鎖死狀態！除非用反物質湮滅，否則物理攻擊無效！】
【他在幹什麼？！】
【他在……手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