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要說了啊!

  第95章 不要說了啊!

  姜竹的語氣篤定,篤定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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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是假的。

  對方現在心裏面肯定是這麼想。

  嘖嘖嘖,姜竹你真是個天才,怎麼能這麼聰明呢。

  感謝校長,感謝律師,感謝老陸。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人挨個謝了一遍,一個都沒落下。

  美美的想著,他走得更快了,步子邁得更大,校服的下擺在風裡甩來甩去。

  姜竹在前面走著,池安在後面默默地跟著。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夠看清他的背影。

  深藍色的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貼著下巴。

  肩線在她視線的正中央,隨著他走路的節奏,微微上下起伏著。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肩線上,落了好久。

  然後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水泥路面上。

  路面不平,裂縫裡長著枯草,乾枯的莖稈被風一吹,輕輕晃著。

  她把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交握在身前,手指慢慢收攏,攥在一起。

  指節泛白。

  眉眼之間,憂傷極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到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原來這就是你帶我來這裡的目的麼。

  為了把這些話語告訴她。

  為了向她訴說堅定。

  可是————

  女子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胸前,手指攥著衣領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可是未來啊。

  她沒有這個東西。

  這兩個字對她來講,幾乎是奢望。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落了一片極淡的扇影。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死前遇到這麼一個人。

  老天為什麼要懲罰她。

  為什麼。

  她本來只是打算在死前找一個普通人,談一次普通的戀愛。

  從未想過那個普通人竟是這樣一個男孩。

  這讓她怎麼捨得呢。

  她本來已經接受死亡了啊。

  可現在她不想死。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一樣不想死。

  尤其是當男孩用自己的方式向她表達決心之後。

  不,不能哭。

  剛才已經哭過了,現在再哭的話,會被嫌棄是愛哭鬼的。

  就......就這樣。

  保持常態。

  不要讓他看出來異常。

  池安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的、怎麼都壓不住的東西往下咽了咽。

  她抬起眼睛,目光重新落在姜竹的後背上。

  深藍色的校服,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淡淡的、溫暖的光。

  她看著那道背影,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輕,很淺。

  但這次是真的。

  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咱們接下來去哪兒?」池安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恢復了平時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

  姜竹偏過頭掃了她一眼。

  喲呵,好厲害。

  眼眶不紅了,鼻尖不紅了,連撇著的嘴都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溫溫柔柔、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池安。

  當真看不出一絲破綻。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嘖嘖嘖,古人誠不欺我。

  「咱們往前走走吧。」

  姜竹把手插進兜里,收回目光,語氣隨意,「時間也快到了。

  「嗯。

  「」

  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前走。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整條街照得白晃晃的。

  集市已經開始散了,攤位一個接一個地收,遮陽棚被摺疊起來捆在三輪車上,空氣里還飄著油炸糕的甜味和滷肉的咸香,但比早晨淡了許多。

  走了沒多遠,姜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前面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斗里堆著幾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

  三輪車旁邊站著一個老頭,穿著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正彎著腰把車斗邊緣一個快要滑下去的袋子往裡推。

  姜竹認出了那件棉襖。

  早晨那個站在糕點攤位旁邊、盯著空竹盤發愣的老頭。

  「老爺爺,剛回來?」姜竹走過去,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熟稔的勁兒。

  老頭直起腰,轉過臉來,渾濁的眼睛在姜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亮了一下,咧開嘴笑了。

  「,去鎮上買了點東西。」他拍了拍車斗里那幾個塑膠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滿足。

  姜竹往車斗里掃了一眼。

  塑膠袋裡裝著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最上面那件是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鑲著一圈人造毛,看著就暖和。

  旁邊還有一袋糕點,包裝袋上印著鎮上那家老字號的點心鋪子的名字。

  「那正好,我給您搬進去吧。」姜竹說著就要伸手去拎袋子。

  「不用不用,小伙子。」老頭連忙擺手,身子往前一傾,擋在車斗前面,「早晨已經受過你的幫助了,可不能再麻煩你。」

  「誤,老爺爺,我們今天是來學LF做好事的。」

  姜竹把手收回來,在身前擺了擺,臉上的笑堆得真誠又乖巧,「您要是不讓我幫忙,我這任務可就完不成了。」

  老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車斗。

  「那————那麻煩你了。」

  姜竹彎下腰,一手拎起兩個塑膠袋,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指發麻。

  池安走過來,伸手從車斗里拿起剩下的那個小袋子,捧在懷裡。

  老頭鎖好三輪車,走在前面領路,三個人沿著一條窄巷子往裡走。

  巷子不深,走了二十來步就到了。

  院門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頭本來的紋理,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上聯被風吹得卷了一個角。

  老頭推開門,側身讓姜竹和池安先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地面掃過,掃帚的紋路還看得見。

  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枝頭掛著幾個乾枯的石榴,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黑褐色的籽。

  正屋的門敞著,門帘掀開了一半,屋子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老伴,我回來啦!」老頭一進院門就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歡快的、藏不住的勁兒,「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

  他把門帘撩起來,側身讓姜竹和池安先進去。

  姜竹彎著腰鑽進門洞,手裡的塑膠袋蹭著門框,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目光往屋裡掃了一圈。

  屋子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窗戶,窗台上擺著幾盆花,葉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沒有澆過水。

  靠牆擺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碎花的棉被,被子底下躺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觀骨凸出,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她聽到動靜,慢慢地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在姜竹和池安身上掃了一圈,又移開了,落在那扇門口。

  老頭已經走到床邊了,彎著腰,從口袋裡把一個小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捧出來,拆開包裝袋,從裡面取出那一塊合意糕。

  正是之前姜竹給對方的那一塊。

  「給,這是你最愛吃的。」

  老頭把糕點托在掌心裡,遞到老太太面前,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老太太看著那塊糕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接過糕點,卻沒有咬那顆金棗那邊,而是翻過來,在白色發糕的那面咬了一小口。

  嚼了兩下,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角往下撇著,把糕點往旁邊一推。

  「咳咳————你又發病了?我啥時候愛吃這東西,拿走拿走。」

  老頭愣住了。

  他的手還保持著遞糕點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掌心裡托著那塊被咬了一小口的合意糕。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眼睛裡擰了一個旋鈕,把亮度從最大一路擰到了最小。

  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糕點,看了兩秒,然後默默地把糕點塞進了自己嘴裡。

  嚼著嚼著,他的眉頭皺起來,嘟囔著,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對啊,不就是這個麼————我就算病的再嚴重,又怎麼會————」

  他站在床邊,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得彎了腰的老樹,肩膀塌著,脊背佝僂著,手裡還攥著那個空了的包裝袋。

  老太太躺在床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光,是比淚光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她看著他把那塊糕點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看著他的喉結一下一下地滾。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淺,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嗯?來客人了?」老太太的目光從老頭身上移開,落在姜竹和池安身上,聲音沙啞,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見慣了人來人往的從容。

  「哦,哦哦。」

  老頭這才回過神來,轉過身,看到姜竹和池安還站在門口,連忙把手裡的空袋子團成一團,塞進兜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坐,坐。」他搬了兩把椅子過來,在床邊擺好,又拿袖子在椅面上蹭了兩下。

  姜竹走過去坐下。

  池安跟在他身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頭搬了一把小凳子,在床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子的布料。

  他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臉上,又移開了,落在窗台上那幾盆蔫了的花上,又移回來。

  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老伴,你真不愛吃那個了?」

  老太太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一下,又睜開了,看著天花板。

  老頭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從老太太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邊那片被踩得發亮的水泥地面上,看了好一會兒。

  姜竹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老頭身上移開,落在池安臉上。

  池安正看著老太太,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她的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老爺爺,」姜竹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您是不是————阿爾茨海默病?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點了點頭。

  「嗯,大夫說是,也可能是血管性痴呆,反正就是腦子不好使了,記不住事。」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旁邊轉了兩圈,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姜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舌尖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他偏過頭看了池安一眼。

  池安的目光還落在老太太臉上,沒有看他。

  「我們八歲就認識了。

  ,老頭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十五歲在一起,今年已經六十七了。」

  「五十二年了。」

  他的目光從老太太臉上移到窗台上那幾盆花上,又從花上移開,落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

  那棵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我記得所有關於她的事情。」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翻一本很舊很厚的相冊,一頁一頁地,不急不緩。「初遇,相識,相知,相戀,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她的睫毛在顫,一下一下的,很輕。

  「當然了,離開的時候,也要一起。」

  他的聲音更輕了,「她怕黑,我可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

  手指彎了彎,又伸直了,反覆了好幾次。

  「所以,我怎麼會忘記她愛吃什麼呢————」

  「是啊,我相信你爺爺。」池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老頭猛地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點亮了。

  那光從瞳孔深處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張臉都亮堂了起來。

  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咧著嘴,露出嘴裡幾顆缺了角的牙。

  「謝謝你,丫頭。」

  他的聲音發顫,尾音往上揚。

  「她沒有嫌棄我呀。也是,這些年裡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

  他的目光從池安臉上移開,落在老太太臉上,落在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被歲月和病痛刻滿了痕跡的臉上。

  「無論是兒時木訥老實的我,還是年輕時沒錢沒勢、長相普通的我,還有中年依舊勞苦、過年過節都無法陪伴家人的我,以及現在,頭髮花白的我————」

  姜竹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後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繃緊了。

  不要啊!

  不要說了啊!魂淡!

  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他此刻十分的想站起來,想開口阻止老頭繼續說下。

  但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鎖住了,每一個關節都被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