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從房間裡走出來，沿著走廊往公共休息區走，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拐過轉角的時候順手鬆了松領口，把剛才在律師面前端著的肩膀往下卸了卸。
今天這一關應該算是過了。
花燭費心思給他塞了個硬茬子，結果碰上個講道理的，不僅沒吃投訴，還開了瓶好酒。
他想起剛才在平板上看到的那串數字，嘴角就壓不住。
不過明天對方多半不會善罷甘休。
但轉念一想，花燭能做的其實也有限。
客人不是她找來的，她最多只能在分配環節動動手腳，把那些被前台判斷為「難纏」的顧客往他這邊推。
可問題是，前台的眼力再毒辣，判斷也終究只是個概率活兒。
看著好說話的最後翻了臉，看著不好惹的最後聊投緣了，這種事在服務行業里天天都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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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性太大，只要他不是特別倒霉，轉正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推開公共休息區的門，暖黃色的燈光和低低的交談聲一起涌過來。
姜竹走到吧檯前，在高腳凳上坐下，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
「一杯雪碧，加冰。」
調酒師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一回沒有頓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柜子里拿瓶子。
看來是記住了。
姜竹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檸檬的微酸，把剛才在房間裡攢了一晚上的疲憊沖淡了幾分。
「不錯嘛。」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姜竹側過頭。
黃玫瑰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肘撐著吧檯台面，正偏過頭看著他。
面具上的黃色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一杯威士忌。」
她朝調酒師抬了抬下巴，然後轉回來，看向姜竹。
「我剛才閒著沒事翻了翻APP的播報記錄，看到你又開了一瓶十四代龍月。」
她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厲害。」
「運氣好。」姜竹端起雪碧又抿了一口。
「昨天是運氣好，今天還是運氣好？」
黃玫瑰歪了歪頭，面具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來，「想來是個難纏的角色，被花燭故意塞給你了。」
姜竹放下杯子，沒接話。
黃玫瑰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
「干咱們這行，風險越高收益越高。」
「越是難相處的客人，一旦被你拿下了，那他就只會種在你的田裡面，誰都挖不走。」
「花燭這一手玩得不算高明，她以為給你塞個硬茬子能讓你吃投訴，可她沒想過，萬一你把硬茬子伺候舒服了呢？」
她頓了頓，端起調酒師推過來的威士忌，輕輕晃了晃，冰塊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聲響。
「加油。希望你能夠趕上那位大人。」
「哪位？」姜竹側過頭。
「當然是牡丹啦。」
姜竹的腦海里浮出那個戴著金紅色牡丹面具的女人。
純金色的扣子，冷得像一座冰山，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連餘光都沒給他。
「那可是傳奇。」黃玫瑰抿了一口威士忌，眼睛彎了彎。
「TOP1唄。」
「嗯。你只要能做到她成就的十分之一，這輩子就衣食無憂啦。」
「借你吉言。」姜竹端起雪碧，朝她舉了一下杯。
黃玫瑰看了眼吧檯後面的掛鍾。
時針馬上要走到十二點了。
她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
「對了，友情提醒你一下。」
她轉過身，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這些日子可能會有人找你談些事情。」
「記住要慎重哦，別站錯隊伍。」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姜竹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哎。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人物到哪都逃脫不了站隊的事。
不過好在對方沒有謎語人，沒故意卡在「慎重」兩個字上就轉身走人，至少把話說全了。
他喝完杯子裡的最後一口雪碧，從高腳凳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打卡，下班。
班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多分鐘，在公交站牌前停下來。
姜竹下了車，夜風迎面撲過來，他縮了縮脖子，走進街巷解除了變身，然後腳步一轉，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便利店的門頭燈箱還亮著，白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姜竹推開門，門上的感應器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
收銀台後面，于娜正低著頭劃拉手機。
她聽到門響，下意識抬起頭，看到是姜竹之後，臉上的表情從職業性的微笑瞬間垮了下來。
「今天沒有了。」
她的語氣硬邦邦的。
姜竹充耳不聞，徑直朝收銀台走過去。
于娜見他越走越近，眉頭皺起來，雙手往收銀台桌面上一拍，身子微微前傾。
「看什麼！？」
姜竹還是沒說話。
他隔著收銀台站定，低下頭，目光越過台面，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一雙手上。
于娜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手？
他看我手幹什麼？
姜竹的目光停在她的指尖上，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在端詳什麼細節。
于娜的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然後她忽然反應過來——對方在看的是她的指甲。
她前天剛換的指甲油，淺粉色的，邊角塗得不太整齊，有兩根手指蹭到了一點在指緣上。
于娜的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
「滾啊！」她把手從桌面上猛地收回去，藏到身後。
「嘶！你這姑娘。」
姜竹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點無辜，「我來問個價格，你凶什麼。」
他伸手指了指收銀台旁邊那台烤腸機。
玻璃櫥窗里，幾根烤腸正在滾輪上慢悠悠地轉著，表皮烤得微微焦黃，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油光。
「多少錢啊？」
于娜瞪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
「一百萬！！！」
「那來兩根。」
于娜愣住了。
「你真要啊？」
「當然啦。」
于娜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走到烤腸機前面。
她彎下腰，從旁邊的抽屜里抽出兩根竹籤，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要什麼味道的。」
「兩根最大的。」
「你！」于娜猛地轉過頭，嘴巴張開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往上瞟了一眼，收銀台上方的監控攝像頭正亮著紅燈。
她咬著下唇，把話吞回肚子裡，轉回去繼續穿烤腸。
竹籤戳進烤腸里，動作帶著一點泄憤的力道。
「十四！微信還是支付寶！」
「微信微信。」
姜竹掏出手機掃了碼，接過塑膠袋。
他從袋子裡抽出一根烤腸，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還看，快走。」
于娜站在收銀台後面，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
姜竹微微一笑，把嘴裡那口烤腸咽下去。
「還有個事情。」
「你這人怎麼事那麼多。」
于娜的眉頭擰成一團，「啥事。」
姜竹把裝著剩下那根烤腸的塑膠袋放在收銀台桌面上，用手指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一會兒啊，一點的時候，我有個鄰居來這裡。」
他頓了頓，嘴角翹了一下。
「收銀員小姐您把這根大～烤腸交給她就好了。」
「加納～。」
沒等于娜回答，姜竹把手往兜里一插，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于娜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根烤腸，又抬頭看了一眼姜竹的背影。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
她猛地從收銀台後面繞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便利店門口，一把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
「喂！你回來！」
姜竹已經走出去十幾步遠了，聽到聲音停下來，轉過身。
「咋啦！」
「一根不夠？」
「滾啊！」于娜啐了一口。
她抬手指了指身後，「我突然看到桌子底下還留了一點夜宵，你拿走。」
姜竹聞言後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轉身往回走。
此時，于娜站在門口，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晃來晃去，便利店裡透出來的白光在她身後勾出一圈輪廓。
姜竹走到她面前，停住。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