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驕陽猶如一個巨大的火爐,高懸在九天之上。
萬里晴空,看不到半片的雲朵。
在日午灼熱的陽光照耀下,
空氣被高溫炙烤得微微扭曲了起來,連帶著靈田裡那些半人高的用以煉製精元丹的青玉芽,此刻也都是不由得焉巴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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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
不遠處,
傳來了一陣陣金鐵交擊的悶響聲。
只見在一片翠綠色的田地之間,陸明淵正揮舞著沉重的精鐵藥鋤,狠狠砸進青玉芽之間的堅硬靈土裡面,手握著鋤柄,用力一拉,隨之便將堅實的泥土翻開,
下一刻再度高高將藥鋤舉起,帶起一蓬混雜著微弱靈氣的泥點,繼續狠狠砸下,
動作不斷往復。
原本結實堅硬的土地,也被一點點翻墾了開來。
此刻的他,
在烈日的炙烤之下,身穿著的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已經是盡數被汗水打濕透頂。
額頭上也滿是汗珠,豆大的汗水從額頭上不住地滴落,砸落地上四分五裂。
太累了!
陸明淵喘著氣,感受著雙臂傳來的酸痛與脹麻,疲憊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累得他想要當場停下休息。
可他依舊咬緊牙關,機械地揮舞著鋤頭,堅持一點一點地將青玉芽下面的土地翻開。
外院的靈田不同於凡俗的農地,這裡的泥土常年受靈氣滋養,堅硬如鐵,每一次揮鋤都需要運轉體內那微薄的法力去化解那反震之力。
這種一次兩次還好,
不間斷的持續機械化的往復動作,一整天下來,累得人筋疲力盡。
「我說陸明淵啊,那麼拼命幹什麼呢?大太陽的,也不嫌熱得慌。」
不遠處的靈槐樹下,傳來了王二懶洋洋的聲音。
此刻的他正躲在一旁的陰涼的樹蔭底下,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正在田間烈日下揮汗如雨的陸明淵。
陸明淵像是沒聽到,
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微微調整了呼吸,將藥鋤再次揮下。
見陸明淵不理自己,王二撇了撇嘴:
「在學宮呆了兩年,你還沒看明白嗎?」
「咱們這些沒背景、沒家世、沒資源的三無子弟,本來就是拿來給那些世家少爺,或者絕世天才們當墊腳石的!」
「你再是怎麼努力,也沒機會的啦。」
他伸出手來,一根一根手指在那裡掰算。
「你算算啊,咱們學宮外院足足三千弟子!這三千人里,最後能熬進內院的,十個裡面挑不出一個!好,就算你祖墳冒青煙進了內院,內院那些妖孽裡頭,最後能真正叩開仙門、進入仙宗踏上仙道道途的,又是十不存一!」
「十分之一又十分之一,那就是百分之一的機率,你要去和那些天才,不缺資源的世家子弟,仙二代去爭百分之一的希望,這拿命去拼啊?」
王二冷笑一聲,重新靠回樹幹上。
「我是看明白了,努力不過就是給自己更多的折磨。咱們就好生歇息,混日子算了。」
「等結業了,給學宮老老實實種滿二十年靈田,還了他們傳授功法的『福報』,就直接捲鋪蓋回凡俗世界。」
「到時候,憑咱們聚氣境的修為,多少也算個仙人,多少那些凡俗世間的王侯將相,武林豪傑面對咱們的時候都得恭恭敬敬對待。」
「那時候,在凡間好好當個呼風喚雨的逍遙仙家翁,左擁右抱,妻妾成群,榮華富貴,它不香嗎?」
「修仙修仙,咱們這樣的人修個屁的仙,那是給萬中無一的天才,世家大少,或者修仙二代修的!」
「那些虛無縹緲的仙道對咱們沒用,認清現實,擺爛活好才是王道啊!」
王二喋喋不休地輸出著自己的觀點。
藥田裡,陸明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拄著鋤頭,直起酸痛的腰。
他看著遠處青雲學宮的方向,那裡雲山霧海籠罩,好一派的仙山景象。
心中也都是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暗嘆。
修仙難,難於上青天。
王二的話雖然刺耳,但卻是底層修士最真實的現實寫照。
沒有出生就有逆天的悟性,沒有海量的資源堆砌,
想要逆天改命,何其艱難?
剛穿越過來,第一次知曉有修仙道路的存在的時候,
他也曾豪情萬丈,自覺看小說多年終於是輪到自己做一回主角,日後得道成仙不在話下。
憑藉著早熟的優勢,他成功卷贏了家族那些同齡的小屁孩,志得意滿進入這青雲學宮。
然而,
當他真正踏入到這學宮,現實給了他一棒子。
正所謂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
在這北府地界的頂尖學宮內,
能夠進入其內的無不是外界的同齡人當中的悟性超絕的天才妖孽,或者一出生就贏在起跑線上的世家子弟,仙二代。
在這「天才」如雲的地界,
他自小作為穿越者憑藉著天性早熟所建立起來的些許優勢,頃刻間就此蕩然無存!
迅速從『全村人的希望』,變成泯然眾人矣。
於這青雲學宮當中變得平平無奇。
即便進入學宮的這兩年來,他已經儘可能做到了他最大的努力了,可在同學年的外院弟子當中,依舊不過是中下層。
這等的層次,想要在三年後通過結業大比,進入內院,乃至於叩開仙門,
其可能性微乎其微!
甚至根本不存在!
他未來的道路,現在就幾乎已經能夠看得到底了。
正如王二所說的那樣,
最終的結果不過是在結業大比上被淘汰,然後被迫做牛馬二十年,還完學宮傳法的「福報」之後再被趕回凡俗世間自生自滅。
如無意外,
這幾乎就是他註定的未來。
不過長吐一口氣,
陸明淵沒有再多想。
繼續揮舞起鋤頭,
噹噹當地翻起了地來。
眼見陸明淵的動作,王二也都是不由得有些急了。
正所謂舍友的翻書聲震耳欲聾,
讓人坐立不安。
他當即指著隔壁另一塊靈田:
「陸明淵,你看到老許沒?你要是還沒死心,就看看他。」
在王二的手指指向的方向,隔壁靈田裡,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同樣在烈日下慢吞吞地揮動著藥鋤鋤地。
老者面容枯槁,看起來足有六七十歲,但其實修士的壽元比凡人長,他原本也不該老得這麼快的。
王二指著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與感慨,
「老許當年跟咱們一樣,也是個沒背景的窮酸小子。甚至他以前他還是有點天資的小天才,結果當年為了衝刺內院,他跑去向學宮貸了一大筆靈石,買了一顆『破氣丹』想要突破到聚氣七重進入內院,結果呢?」
王二兩手一攤:
「突破失敗,經脈受損,導致結業大比成績更差,最後不僅沒進內院,反而背上了一大筆債。」
「原本給學宮做牛做馬二十年就能解脫,現在直接翻了個倍變成了四十年。四十年啊!就算他還完債,回到凡俗世間還能有多少年的福氣可以享受?」
「他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說到這裡,王二嘆了口氣,抬頭望天,一副看透世事滄桑的高人模樣,幽幽地說出最後的總結。
「所以說啊,這個世道,正在懲罰那些上進的人。」
「你不上進還好,越是上進,欠的債就越多。」
「還不如安心躺平。」
不遠處,
陸明淵繼續默默鋤地,對王二的高談闊論如若未聞。
將最後一塊堅硬的靈土敲碎,理平,然後將幾粒補種的靈種妥善掩埋。
見陸明淵沒有理會他,
王二不由得輕哼了一聲,雙手交叉抱在腦後,重新躺了回去。
和這些甘願受累的天生牛馬人沒什麼好說的。
甚至於看著忍受烈日辛苦幹活的對方,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心中升起了一絲淡淡的優越感。
雖然同為學宮的底層弟子,
但至少,他已然是看清了一切,看清了這個世道。
不像陸明淵那等愚人之輩,白白努力辛苦一番,到頭來也不過還和他一般被趕回凡間,甚至可能因為上進虧得越多,像老許一樣。
這種智商上的優越感,讓他在這炎熱的酷暑當中,也都是多了幾分的清亮的喜悅。
也就在這時,
鋤完最後一塊地的陸明淵拎起那把沉重的精鐵藥鋤,抖了抖身上的泥土,
朝著樹蔭下的王二走了過來。
「怎麼,終於想通了?來來來,這裡還有個位置,給你了。」
「哎,這就對了嘛!明淵啊,你能想通就是極好……活是學宮的,舒服是咱們自己的......」
王二拍了拍一旁陰涼的地方,朝著陸明淵道。
這小子終於明白了!
也不枉自己費盡勸說,
終於明白那麼努力沒用了吧?好好偷懶摸魚才是正事。
陸明淵走到樹下,看著面帶喜悅的王二,卻是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還沾著些許泥土的手掌,重重地在王二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的活已經幹完了,接下來你自己忙吧。」
說完,
陸明淵扛著鋤頭,頭也不回地順著田間小路,朝著藥園駐守小院管事的方向走去。
「誒?誒?」
王二愣住了,看著陸明淵離去的背影,一時間有些茫然。
忽然,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探出頭朝著陸明淵負責的那片靈田望去。
烈日下,陸明淵負責的三畝青玉芽的藥田已經被翻得整整齊齊,連帶著補種的靈種也都是播撒均勻,一旁的雜草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陸明淵的任務,已經盡數完成了!
但另一邊,
那一片屬於自己的任務區域,
僅僅刨了一個角落、大片土地板結,青玉芽苗之間還長著不少的雜草,靜靜等待著他去開墾。
頓時見,
王二猶如五雷轟頂!
整個人僵立在了原地。
自己的這個進度,
想要幹完這剩下的活計,至少還得在烈日下干兩個時辰以上!
就在王二呆愣在原地懷疑人生的時候,隔壁靈田裡,一直沉默不語、只顧埋頭苦幹的白髮老許,也是停了下來。
他也已經幹完了自己的活,
扛著藥鋤從他身邊走過。
「人家在仙道上有沒有未來,這事兒兩說。」
「但就在你擱這兒廢話連篇,自作聰明的時候,人家已經把活幹完回去休息啦。」
「繼續努力吧!」
老許慢條斯理,優哉游哉的聲音飄入耳中,身影也是慢慢順著田間小道消失在遠處。
微風吹過,
捲起幾片落葉。
王二站在樹蔭下,看著周圍空無一人,以及不遠處自己那大半還未翻的青玉芽藥田,
張了張嘴,
明明烈日高照,
但此刻不知為何他內心當中忽然升起一股淒涼。
這樣的天氣,
暴曬了一整個上午,
可以預見的是,
下午幹活,空氣只會更加的酷熱。
也會更加的累!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