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不信官府,為何反要信那些謠言?
慶陽府。
太陽升起,大街上略顯冷清。
孔毅腋下夾著一捲紙,低著頭走路。
他三十來歲,正當壯年,卻身形瘦削,臉頰凹陷,一臉菜色。
他身上一件長袍,補丁摞補丁,已經漿洗得發白。
他雖然沒錢,但也要維持讀書人的體面,出門定然要穿長袍。
孔毅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家書肆。
不過,他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在門口徘徊了許久,才一咬牙,邁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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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這不是孔小聖人嗎?你又來做什麼。可不要說是要賒買筆墨。我家的錢,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夥計抬頭看了孔毅一眼,嘲諷打趣。
孔毅臉上火辣辣的。
但他沒法反駁,因為他的確來這家書店賒欠過好幾次,最近越發沒錢還債了。
但是,孔毅明年春天,就要再次參加院試,要考取秀才。
現在沒有紙墨練字,怎麼能行?
受窮受氣事小,耽誤了考取功名事大。
想當年,韓信能受胯下之辱,匡衡鑿壁借光,蘇秦刺股————
一瞬間,孔毅頭腦中閃過無數古代讀書人忍辱負重,寒窗苦讀的故事。
他熱血上涌,心中一股銳氣:「讀書人的事情,怎麼能說是騙?小生近來感覺讀書頗有進展,明年府試,小生定然能中。三年之後,再中舉人。將來會試揚名,也未可知。」
「小生這裡有幾幅文字,希望能放在貴店寄賣。或有人欣賞,哪怕賣個幾十文,也算結個善緣。」
夥計:「啊呸。就你,還考得功名?你寫那破字,也是一文不值。趕緊走,趕緊走。
不要耽擱我們做生意。」
孔毅一臉羞惱。
這時候,恰好店裡掌柜出來。
孔毅立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佟掌柜,小生今天又寫了幾幅字。佟掌柜看看,能否收下?隨便給個幾十文就行。十幾文也可————若還是不行,換些紙墨也行。將來有朝一日,若孔某人考中,定然記得佟掌柜的善緣,你我也算一段佳話。」
孔毅看著佟掌柜的臉色,期待值不斷降低。
只要能有紙墨,能讓他繼續練字;只要明年能考得秀才————這都不算丟人。
佟掌柜的眉頭,皺了起來:「孔書生,不是老朽不幫你,你的字,老朽在店裡放過了,莫要說幾十文,就是幾文,也沒人買————」
這些讀書人,就是異想天開。
隨便寫幾個字,就想賣錢?
天下有錢人,又不是傻的。
偏偏這個孔毅,還有些假清高,即便逢到過年時,也不願多寫些春聯福字之類。
平日裡,就更加不會有人要他的字了。
放在店裡,也是空占地方。
佟掌柜原先,也是想著結個善緣,萬一孔毅中了,能有個好報。
但這麼多年下來,孔毅連半個秀才也沒中。
佟掌柜打心眼裡,也有些看不上這個窮酸了。
當然,佟掌柜是書肆掌柜,對於讀書人,他即使看不上,也不會去得罪。
佟掌柜突然想到什麼:「孔書生,我給你指條路。聽說最近槐安城和榆樹灣,正在聘請讀書人做事,聽說待遇頗為豐厚。槐安城距離不遠,不過百里之遙而已。孔書生你何不去試試?」
孔毅眼睛猛地瞪大:「這怎麼可以?今年遍地饑荒,城外到處都是賊寇。在府城,無論如何,混口吃的總是容易些;到了城外,豈不是要餓死?或者遇到賊寇死無葬身之地?
且聽說,聽說那榆樹灣本身就是————」
最近,城裡到處都在說榆樹灣。
尤其是前些天,潰兵圍城鬧餉,是榆樹灣民團擊退潰兵,幫府城解了圍。
之後,榆樹灣民團駐紮在北城外,聽說晚上點起明珠琉璃燈,整個營地都照得通亮。
在退兵之時,更是繞城一圈,據說旌旗鮮明,隊伍整齊,聲威赫赫。
全城人,大半都跑到城頭,去看榆樹灣民團————
孔毅沒有去看。
因為他忙著讀書。
對於讀書之外的事情,他不多關心。
孔毅多聽人在讚嘆,說榆樹灣那明珠琉璃燈,可以借來白天的日頭光,夜晚點起之後,亮如白晝。
但是,孔毅不以為意,甚至心中暗哂。
小民之說,多有誇大。
即便是真的,那也不過是奇淫技巧之術,不值一提。
唯有讀好聖賢書,將來中得舉人,光宗耀祖,那才是王道。
至於榆樹灣民團在離去之時,繞城一圈,旗甲鮮明————
在孔毅看來,那是耀武揚威,有威脅府城之嫌。
城中有人傳言,榆樹灣其實並非民團,而是一群賊寇。
據說圍城鬧餉的那群潰兵,就是為了圍剿榆樹灣賊匪,而吃了敗仗的。
但府衙和縣衙都發了通告,說榆樹灣民團剿賊有功————
孔毅倒也不敢亂說,話到嘴邊,就噎住了。
佟掌柜:「且聽說什麼?榆樹灣民團,其實是賊寇?謠言!府衙和縣衙,都已經出通告闢謠了。孔書生你不信官府,為何偏要信那些用意不良的謠言?」
「當日,乃是太白匪占據槐安城。榆樹灣是太平士紳,都是良民。他們自籌錢糧,幫助都指揮使葉承光葉大人打退了太白匪,奪回了槐安城。」
「也正因此,他們得罪太白匪太甚。太白匪派人在城中造謠,誣陷榆樹灣,就是想裡間榆樹灣和府衙之間的關係。我們如果聽信謠言,那就是寒了榆樹灣士紳們的心啊。」
孔毅點點頭。
只是心中依舊不解。
榆樹灣距離府城,不算太遠。以前從未聽說過榆樹灣富庶。
為何會突然冒出這樣一支民團來?還如此厲害。
佟掌柜:「孔書生,你不信榆樹灣,難道還不信官府?此事,可是有府衙和縣衙兩邊背書的。榆樹灣又不遠。甚至,你不必到榆樹灣,只要到槐安城,就知道此事真假。也免得錯過一次好機會。」
孔毅點點頭。
他有些心動了。
「多謝佟掌柜告知。」
孔毅拱拱手,告辭出來。
他心裡有事,低著頭走路,心裡胡亂琢磨著,再抬頭,已經回到家。
現在正是造飯時間,城中炊煙裊裊,家裡卻是安安靜靜,一星點菸火都沒有。
孔毅推門進屋,就見妻子從床上探起頭來,看向他的手中。
見他兩手空空歸來,眼神從期待,變成了失望,無力地繼續躺下。
孔毅的妻子不懶。
但是,家裡時常斷糧,女人餓得沒力氣。
而且,家裡只有一條褲子。
孔毅是一家之主,出門的時候,穿出去了,妻子連褲子都沒有,出不了門,只能在床上躺著。
孔毅面有慚色。
這些年,他一心讀聖賢書,熱衷於科舉。妻子對他,也是十分支持,把養家的事情全都擔了起來。
但是,這年月,女人要養家,何其難也。
他們家的日子,自然是越過越難。
「爹,我餓。」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男童稚聲稚氣地喊道。
孔毅心中一陣愧意閃過。
他堂堂七尺男兒,讀了這麼多年書,竟然連妻兒都養活不了。
還有何顏面苟活!
之前一直在猶豫的事情,現在瞬間下定了決心。
孔毅:「娘子,墨兒,我今天找到一份活計,是到一個鄉紳家裡,去做私塾先生。你們很快就不用挨餓了。」
那孩童孔墨一陣歡呼:「太好了。我爹要做教書先生了。我們家以後不用挨餓了。」
娘子在一喜之後,卻是有些憂慮:「夫君,是哪家鄉紳?此事————當得准嗎?」
夫君只是童生而已,連秀才都沒考上。
哪家鄉紳,會請他做私墊先生?
這幾年,連年天災,遍地饑荒,糧價飛漲。
地主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許多秀才,都混不上飯吃,想做私塾先生,而找不到機會。
地主鄉紳想請私塾先生的話,稍微花些錢糧,就有大把秀才搶著干。
誰會找一個童生?
孔毅臉上尷尬之色一閃,很快做出鎮定表情:「是我一同窗好友,給我介紹的。說是在城北,我去看過才知道。但此事基本定了。只是,以後我不能經常回來,家裡的事,以及墨兒,只能指靠你一人了。」
女人吁一口氣,一臉欣慰:「我早就知道,我家夫君,定然是有出息的。夫君在外,才是真的辛苦。至於家裡和墨兒,夫君不用擔心,我會盡力照看。」
孔毅:「那就辛苦娘子,回娘家再借一些錢糧來。無論如何,熬過這幾日。等我回來,帶回錢糧,咱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提到回娘家借錢糧,女人臉上表情僵了一下。
她當初嫁給孔毅,自以為是嫁了個讀書人,是一輩子的風光。
不曾想,相公不善營生,又屢試不第。不要說舉人了,連個秀才都沒能考中。
家裡生計艱難。
女人沒少回娘家借糧,借錢。
爹娘憐惜女兒。
但借的多了,也難免有些埋怨之言,抱怨她嫁了個廢物。
更有她的娘家嫂子,言語刻薄。
現在提到回娘家,女人就從心底感到害怕。
但這回,不借錢糧的話,日子怕是過不下去了。
女人撐著身子,從床上起來:「相公,把褲子給我。我回家走一趟,無論如何,也要借些錢糧回來。我和墨兒在家都好說,相公出門,卻是無論如何,該帶些錢糧在身上。否則,遇事也沒個轉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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