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陳老師聊了十分鐘,得到的反饋基本跟我預想的差不多。成績穩步上升,但偏科嚴重,數學拖後腿,英語也一般。理科思維欠缺,文科倒是有靈氣,尤其語文,除了作文愛跑題這個毛病,閱讀理解和文言文翻譯幾乎次次滿分。
」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基礎太薄了,畢竟入學晚。」陳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家裡多督促督促數學,高三再想補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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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應著,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補課要錢。
這學期的輔導班費還欠著兩千。加上下個月該交的伙食費、校服費,還有冬天該給他添的羽絨服——去年那件袖子都短了一截,他非說還能穿,被我強制沒收了。
花店這個月的流水不太好看。入冬了,鮮花消耗大,進貨成本漲了三成,散客又少。要不是趙姐那筆婚慶單子撐著,這個月我可能連房租都緊張。
嘆了口氣。
出了教學樓,蘇予樂果然沒走。他靠在操場邊的鐵欄杆上等我,校服拉鏈拉到最高,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活像個沒有手的企鵝。
十一月的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帶著枯草味和煤渣味。
」走吧。」我走過去,」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隨便是哪道菜?我不認識。」
他癟了癟嘴:」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好,那今晚吃苦瓜炒雞蛋。」
」……能不能換一個。」
我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這個高度剛好,不用踮腳了。」走,騎車帶你。」
蘇予樂的臉色變了。
」別。」他往後退了一步,」同學看見了。」
」看見怎麼了?你姨騎電動車丟你人了?」
」不是……」他目光閃躲,往校門口那堆正在散去的學生和家長里掃了一圈,」你騎車不穩,我坐後面不安全。」
這理由編的。我翻了個白眼。
我騎車技術是不太行,這點我承認。但這小子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安全問題,是怕被同學看見自己坐在一個漂亮女人的電動車后座上,然後明天全校傳遍」蘇予樂讓他姨騎車帶他」。
十幾歲的男孩子的面子,薄得跟紙糊的似的。
」行,你走路。我先回去了。」我也沒勉強他,跨上電動車,把包掛在前面的掛鉤上,」路上小心,別走大馬路中間。」
我剛要擰把手,蘇予樂喊了一聲:」等一下。」
我回頭。
他站在原地沒動,夕陽打在他背後,把他整個人框成了一個暗色的剪影。
」你……」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有話快說。」
」今天……謝了。」
說完他就把臉轉向一邊,像是這兩個字花光了他所有的勇氣。
我愣了一下。
這麼客氣?
我倒是被搞得有點不習慣。這孩子平時對我可沒這麼禮貌,在家裡跟個大爺似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謝」字從來沒從他嘴裡蹦出來過。
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謝什麼?」我佯裝輕鬆,」姨不來,誰給你撐場面?那光榮榜上你的名字,不得讓我親眼瞧瞧?」
蘇予樂沒接話。他只是站在那兒,耳朵紅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表情……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表情。要擱在別的男孩子身上,我可能會說那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忍著不說的表情」。
但這是蘇予樂。
是我一手收拾起來的。
不是的。我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補丁。他只是高興我來了,跟小狗等到主人回家一個道理。別想多了。
」趕緊回去吧,天冷。」我沖他擺擺手,擰了把手,電動車發出一聲嗡鳴,往前竄了出去。
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我沒回頭。
但我知道,那個人一定還站在原地看著我的方向。
從學校到花店騎車十五分鐘。我停好車,鎖好門,一進屋就癱在了躺椅上。
」姐,今天的花籃包好了,都在冷櫃裡。」幫工小周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剛二十出頭,幹活麻利,嘴也甜。
」辛苦了。」我揉著太陽穴,」你先下班吧,晚上的單子我自己弄。」
小周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吃飯?要不要幫你帶點什麼?」
」不用,我一會兒自己煮點面。」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我窩在躺椅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蘇予樂發的微信。
【到家了。冰箱裡有昨天剩的排骨湯,你熱熱喝。別忘了吃飯。】
我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這臭小子,在學校的時候硬得跟塊石頭似的,一句」謝了」都說得像要了命。回到微信上倒是嘴甜了,還知道叮囑我吃飯。
我打了幾個字回過去:【知道了,管好你自己。數學作業寫了沒?】
對方秒回:【在寫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今天表現不錯,獎勵你。周末帶你吃火鍋。】
這次對方沒有秒回。過了大概半分鐘,才彈出來一條:
【真的?】
我能想像到他看到這條消息時的樣子——一定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然後又硬生生按回去,假裝很淡定地打出這兩個字。
【騙你幹嘛。寫作業去。】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開始處理那些堆在操作台上的百合花。
剪枝、去葉、醒花。重複的動作做了無數遍,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他今天的那個表情。
那個我不願意去定義的表情。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蘇予樂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小孩子對長輩的依賴,也不是叛逆期的對抗。是一種更複雜的、讓我不敢去分辨的東西。
有時候我做飯,他會站在廚房門口看我,一看就是好幾分鐘。我問他」看什麼」,他就說」沒什麼」,然後迅速地消失。
有時候我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會坐到離我很近的地方。不說話,不看電視,就那麼坐著。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客廳里交錯,安靜得讓人心慌。
還有那次我扭傷了腳,他二話不說蹲下來給我揉。那雙手年輕、粗糙、發燙,貼在我腳踝上的時候,我明明不疼了,還是抽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腳疼。
是因為不該有的電流。
我把手裡那枝百合的爛葉子扯掉,扯得有點用力,花莖都彎了。
胡想什麼呢。
他十幾歲。我三十幾歲。我是他的萱姨。我該操心的是他的高考、他的前途、他以後娶個什麼樣的媳婦。
不是這些有的沒的。
我把那枝被我扯壞的百合扔進垃圾桶,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蘇懷萱,你清醒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