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著那輛過分招搖的保時捷,在夕陽的餘暉中駛入淺水灣的別墅區。車窗半開,江海市潮熱的晚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熟悉的、人間煙火的味道。萱姨坐在副駕駛,沒看手機,也沒看窗外,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眼神,看得我心裡有點發毛。
「你看我幹嘛?」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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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長大了。」她輕聲說,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會開車了,會賺錢了,還會……替長輩操心了。」
我聽出了她話里的調侃,也聽出了那層調侃底下,藏著的欣慰。我沒接話,只是伸手過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她的手指動了動,很自然地與我十指相扣。
車子停在我媽別墅的院子裡。還沒下車,就看到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從裡面打開了。我媽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居家服,長發隨意地用一根髮簪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就那麼站在門口,等著我們。
那畫面,讓我有片刻的恍惚。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沈氏董事長,也不是那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的女王。她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等著兒子兒媳回家吃飯的母親。
「回來了。」她看到我們下車,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媽。」我走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
她的身體很瘦,隔著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覺到她骨骼的形狀。我抱得很用力,想把這些天她獨自承受的一切,都用這個擁抱,給撫平了。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她拍了拍我的背,語氣里全是寵溺。
她鬆開我,目光落在了我身後的萱姨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和客氣,也沒有了後來的愧疚和討好,只剩下一種家人之間的,溫和與親近。
「萱萱,這一路辛苦你了。」她說。
「不辛苦。」萱姨笑了笑,很自然地走上前,挽住了我媽的胳膊,「倒是你,一個人在江海,肯定沒好好吃飯吧?看你,都瘦了。」
這兩個女人,就這麼親親熱熱地,手挽著手,走進了屋裡。我跟在後面,看著她們的背影,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一種巨大的、名為「幸福」的情緒,填得滿滿當當。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餐廳那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吊燈。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賣相嘛……一言難盡。那盤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是西紅柿,雞蛋是雞蛋,涇渭分明,像兩個鬧了彆扭的小情侶。那盤清炒西蘭花,顏色倒是翠綠,就是有的地方,明顯帶著點焦黑。
「我下午試著做了幾個菜,」我媽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結果……好像都不太成功。」
「挺好的。」萱姨走到餐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焦黑的西蘭花,放進嘴裡,面不改色地嚼了嚼,然後,點了點頭,給出了一個極其專業的評價,「火候稍微過了一點,但鹽味正好。清秋,你很有做飯的天賦。」
我媽被她這番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給逗笑了。
「行了,你就別安慰我了。」她拉著萱姨,往廚房走,「我就是瞎忙活。真正的大餐,還得你這個大廚來。我買了好多你和樂樂愛吃的菜,都在廚房裡呢。」
我也跟著進了廚房。偌大的、堪比餐廳後廚的廚房裡,流理台上,擺滿了各種新鮮的食材。波士頓龍蝦還在水槽里耀武揚威地揮舞著鉗子,東星斑在冰塊上泛著誘人的紅光,還有各種我叫不上名字的、看起來就很貴的蔬菜和菌菇。
「媽,這也太……」我看著這陣仗,有點咋舌。
「不多不多。」我媽一邊系上圍裙,一邊說,「你們難得回來一趟,當然要吃點好的。」
萱姨也沒客氣。她脫下外套,洗了手,也系上一條圍裙,然後,就像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一樣,在廚房裡掃視了一圈,很快就做出了分工。
「清秋,你幫我把那些菌菇洗一下,切成片。樂樂,你去把那條東星斑處理一下,準備清蒸。剩下的,都交給我。」
她一進入「廚師」這個角色,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那股子慵懶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遊刃有餘的、充滿了掌控力的自信。
我媽這個平時只會簽幾百億合同的董事長,此刻,乖巧得像個小學生,老老實實地,在水槽邊,洗起了蘑菇。而我,也認命地,拎起了那條還在活蹦亂跳的東星斑。
廚房裡,很快就響起了切菜聲,水流聲,和油鍋里「滋啦滋啦」的聲響。我們三個人,誰也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卻在空氣中,無聲地流淌。
一個多小時後,一桌豐盛的家宴,就擺上了桌。
清蒸東星斑,蒜蓉波士頓龍蝦,黑松露炒澳帶,還有一鍋用料十足的佛跳牆,香氣,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
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邊。我媽給我和萱姨,一人盛了一碗佛跳牆。
「嘗嘗,這是我特意讓酒店那邊,送來的湯底,熬了十幾個小時呢。」
我喝了一口,湯汁濃郁醇厚,鮮美無比。
「好喝。」我由衷地讚嘆。
萱姨也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
這頓飯,吃得溫馨又安靜。我們聊著這一路的見聞,聊著雪山的風景,聊著沈曼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糗事。我媽聽得很認真,臉上,一直帶著笑。
飯吃到一半,我媽放下了筷子。她看著我,忽然說:「樂樂,你跟萱萱,是不是也該考慮,要個孩子了?」
「噗——」我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
萱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嗆到了,咳了好幾聲,臉都憋紅了。
我做夢都沒想到,我媽會問得這麼直接。
「媽,你……」
「你們別緊張。」我媽看著我們倆這副樣子,笑了,「我就是隨口一問。你們倆都結婚這麼久了,也該有這個打算了。你看,這別墅這麼大,就我一個人住,冷冷清清的。要是能有個小孫子,或者小孫女,跑來跑去,那該多熱鬧啊。」
她的語氣,充滿了嚮往。那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看著萱姨,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划來划去。
我知道,她也想。在雪山頂上,她看我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只是,她還沒準備好,或者說,她還在顧慮著什麼。
「媽,這事……我們,我們再商量商量。」我含糊地,把這個話題,給帶了過去。
我媽似乎也看出了我們的窘迫,她善解人意地,沒再追問。
「行,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催。」她說著,話鋒一轉,「不過,不管你們要不要孩子,有件事,媽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
「什麼事?」我問。
「一個禮物。」她看著我們倆,神秘地笑了笑,「吃完飯,我帶你們去看。」
吃完飯,我媽沒有帶我們去書房,也沒有帶我們去她的收藏室,而是直接,帶著我們,走出了別墅。
她開著她那輛黑色的賓利,載著我們,駛離了淺水灣。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們去哪裡,心裡,充滿了疑惑。萱姨也一樣,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眉頭,微微地蹙著。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車子,在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裡,也是一個高檔的別墅區。但和淺水灣那種充滿了現代感的奢華不同,這裡的建築風格,更偏向於中式。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看起來,雅致又清幽。
我媽領著我們,走進了一棟看起來,像是獨門獨院的別墅。
院子裡,種著幾竿翠竹,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養著幾尾錦鯉。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路,通往別墅的正門。
我媽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進來吧。」
一進門,我就愣住了。
這棟別墅的內部,和我媽住的那棟,完全不同。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充滿了距離感的奢華。而是,一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溫暖和舒適。
客廳里,擺著一套淺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張原木色的茶几。牆上,沒有掛什麼名貴的油畫,而是掛著幾幅裝裱精緻的、風格簡約的攝影作品。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我們之前去旅行時,拍的風景照。有海邊的落日,有雪山的星空。
「這裡……」我看著我媽,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家了。」我媽看著我們,笑著說。
家?
我和萱姨,都愣住了。
「媽,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棟別墅,是媽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她說著,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串鑰匙,和一個紅色的房產證,遞到了萱姨面前,「看看,喜不喜歡?」
萱姨看著那本紅得刺眼的房產證,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