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龍車駛入目的地——合辛商會名下的一處會館，眼前的規模比菜月昴預想的要大一些。
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龍車，有客人在門前進進出出。
菜月昴跟在安娜塔西亞身後走入大廳的瞬間，就能感覺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社交場合特有的氣息。
空氣里飄著食物和香料的氣味，杯盞碰撞的聲響夾雜著語調高低不一的交談聲，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端著酒杯，有人笑著點頭致意。
」感覺如何？」
安娜塔西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還活著......」
菜月昴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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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地方某種程度對我來說，很難對付......」
安娜塔西亞笑了一聲，沒有再多說，轉身朝著正前方幾個正在交談的商人走去。
菜月昴沒有跟上去。
他本能地往邊上靠了靠，退到大廳靠近立柱的位置，讓那些穿梭的人群從他身邊流過。他不會主動去跟人搭話，也還沒有人主動過來找他，至少暫時是這樣。
他身邊站著的菲魯特顯然跟他狀態差不多，她站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掃過周圍穿著講究的賓客們，臉上的表情談不上憤怒，但絕對稱不上愉快。
」這種地方比貧民窟還讓人不舒服。」
菲魯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菜月昴分享感受。
」那些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東西值不值錢。讓人渾身難受。」
」習慣就好，這幫人也太能聊了，看著都累。」
「可不是嘛，一個個假惺惺的，笑都笑得假，看著就煩。也就你能耐得住性子，換我早走了。」
菜月昴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反正我們也不是來交朋友的。」
菲魯特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她伸手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拿了一杯飲料，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還行吧。」
羅姆爺已經走到角落的餐桌旁了，他身形實在太顯眼，站在那裡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他沒有急著拿東西吃，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安靜地掃視著大廳里的客人。比起參加宴會，他更像是在看著人群。
菜月昴正站著發呆，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昴閣下，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他偏過頭，尤里烏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還是那副端正的騎士姿態，站的位置和菜月昴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自然交談。
」是尤里烏斯啊，我只是不習慣這裡而已。」
菜月昴聳了聳肩，語氣帶著點懶散。
」安娜小姐看著挺忙的我就不過去添亂了，在這邊待著挺好。這種場合，說到底就是在推杯子換面子，對吧？」
」差不多。這種社交場合本就是這樣，言不由衷的話多，真心實意的話少」
尤里烏斯沒有否認。
」但有些信息，確實只有在這樣的場合才能聽到。商人之間的消息流通速度，很多時候比官方的文書渠道快得多。安娜大人她習慣了這些，應付得來。菜月閣下要是覺得悶，我陪你聊會兒天也好。」
」那可多謝了。」
尤里烏斯看了他一眼，似乎理解了他話里的意思。
」說起來昴閣下，你之前和庫珥修大人他們一起討伐大罪司教的事，在王都這邊已經傳得很廣了。」
」我知道，下午在街上剛被人認出來。」
」感覺如何？」
」感覺很奇怪。」
菜月昴誠實地說。
」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清楚。但傳出去之後就變味了，搞得我到現在都不確定哪個版本更離譜。」
尤里烏斯聽著他說話，沒有打斷。
等到他說完，才開口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成為英雄是種什麼感覺？」
菜月昴偏過頭看向尤里烏斯，後者表情平靜，不是在調侃，就只是在認真地問一個問題。
菜月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算不上英雄，那個稱號對我來說太沉重了。我做那些事，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想保護誰，想幫誰，不想看到不該發生的事發生。這就夠了，不需要別人給我貼那麼多標籤。」
尤里烏斯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菜月昴正想再說什麼，就看見安娜塔西亞從前方的交談圈裡抽身出來，朝著他這邊走了過來。
她走來的方向正好對著菜月昴的位置，視線也落在他身上。
」菜月先生，還是這麼喜歡清靜。如果不是倫家今天非拉你過來，恐怕你會在房間裡窩到天亮吧。」
菜月昴沒否認，笑了笑，沒有接話。
」好了，別躲了。」
安娜塔西亞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倫家來一下，有幾個重要的人，需要你見一見。」
菜月昴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安娜半拖半拽地朝著大廳中央的方向走去。
安娜塔西亞在他身側站著，面向人群，提高了聲音。
」各位——這位就是倫家之前跟你們提過的那位舊識。菜月昴先生。」
剛才還在各自交談的商人、貴族、中間人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對話。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了同一個方向，匯聚在菜月昴身上。
有幾道目光帶著讓菜月昴不舒服的感覺，但很快，那些目光里的距離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專業熱情的親近感。
」原來是菜月先生！久仰久仰！」
」之前在商會聽安娜大人提起過，說是早年就合作過的老相識，一直沒能見上面，今天總算見到了！」
」聽說您現在在梅札斯領地那邊暫住，還和庫珥修大人一起參與了對魔女教的討伐？真是太了不起了！」
菜月昴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維持著一個標準的微笑。
他禮貌地回應著每一聲問候，和伸過來的一隻只手依次握過去，重複著
」哪裡哪裡」
」過獎了」
」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之類的句子，每一句都沒什麼實際內容。
他能感覺到周圍這些人態度的變化。
在他被安娜塔西亞介紹之前，他們看他的目光要麼是略過的，要麼是嫌棄。
之前還被無視的普通青年，轉眼就成了眾人嘴裡穿著低調卻難掩氣質，其貌不揚卻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因為他的名字——菜月昴！
」討伐大罪司教的參與者」
」安娜塔西亞的舊識」
」庫珥修陣營曾經的核心人物」。
這些標籤被一個個貼上來，堆成一副他並不完全認同的畫像。
他面上笑著，心裡卻在想。
【原來被推上高處，就是這樣一種感覺。腳下是別人的期待，頭頂是別人的評價。】
不遠處的角落裡，菲魯特啃著雞腿，看著被人群圍在中間、笑得一臉僵硬的菜月昴，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傢伙也不容易啊。」
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同情。
「跟這幫人虛與委蛇，換我早忍不住一腳踹過去了。也虧他能忍。」
終於，菜月昴找到一個空檔，從人群邊緣退了出來。
他走回剛才站過的角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圓桌旁邊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臉都笑僵了......」
「嘻嘻嘻......」
菜月昴偏過頭，看見菲魯特正端著一盤堆得滿滿的食物站在他旁邊，另一隻手裡還端著一杯飲料。
她的表情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彆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哈哈！你剛才那副樣子，簡直像被什麼奇怪的老頭子捉住了一樣。那些人和你握手的時候，你笑得好累，我看著都覺得累。」
」你倒是吃得很開心啊。」
菜月昴看著她堆成小山一樣的盤子，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我是不會客氣的，就算要找幕後黑手，也不能餓著肚子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