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依舊是意識里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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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月昴保持著蜷縮的坐姿,將臉深深埋在膝蓋之間,十指緊緊扣著自己的小臂。
爆炸的轟鳴聲,皮膚表面灼熱的痛感,呼吸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焦糊味與血腥氣。
這些都是死亡留下的痕跡。
明明已經經歷過那麼多次死亡,明明早就該習慣這種墜入深淵的失重感,可每一次真正直面死亡的時候,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無力,還是會分毫不差地讓他清楚地感受到絕望。
這一次的死亡來得太突然了,刺眼的白光瞬間吞沒了一切,快到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連伸手去護住身邊兩個人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菜月昴的身體微微發抖,他強迫自己不去回想爆炸發生的瞬間,不去想菲魯特和蜜蜜的下場,可那些畫面依舊在他腦海里反覆閃回。
他見過很多次死亡,有自己的,也有身邊人的。可每一次親眼見證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戛然而止,他還是會覺得窒息。
尤其是......這一次的悲劇,本可以避免的。
如果他沒有得意忘形,如果他沒有因為順利和庫珥修談完、和威爾海姆切磋盡興就放鬆警惕,如果他能多留意一下那個箱子,能多問兩句寄件人的信息,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自責像是在生根發芽一般,順著心底一點點爬了上來。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他不知道具體有多久,在這種地方時間根本沒有意義。他只是不想抬頭,不想面對那片虛無的空間,也不想看到那個巨大的白色身影。
可他最終,還是抬起了頭。
視線的盡頭,魔虛羅龐大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
「呦......又見面了啊......」
說著,菜月昴露出了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
「說起來也好久沒來看你了,你該不會偷偷躲著笑我了吧?畢竟每次我進來或者離開的時候都這麼狼狽。」
魔虛羅沒有回答,仿佛菜月昴只是在跟一堵牆說話。
但菜月昴已經習慣了。他早就不指望魔虛羅會回應他,如果這傢伙哪天真的開口說話了,那他反而要考慮考慮自己是不是死到出現幻覺了。他只是需要一個能說話的對象,一個即使不說話也不會打斷他的傾聽者。
「這次的死亡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嘗過死的滋味了。久到我差點忘了,死亡來得就是這麼突然。」
他不像是在跟魔虛羅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墜入死亡、意識沉落到這片影界的時候,看見魔虛羅的身影,他反而會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就像知道,只要它還在這裡,自己就還沒走到終點。
就像知道,自己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還有把所有錯誤都掰回正軌的機會。
「真是又讓你看笑話了啊,搭檔。明明已經死了這麼多次了,可還是沒辦法習慣。」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自嘲,還有點無奈。
「雖說你本來就不會說話,也不會吐槽我......但每次都讓你看見我最狼狽的樣子,還真是有點丟人。」
死亡的感覺,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免疫。不止是肉體上的疼,真正無法習慣的是那種在此終止的認知。身體停止運作,思維中斷,那種什麼都沒有了的空白感,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陌生。
「或許正因為能見到你,我才知道自己還有重來的機會。」
說起來也奇怪,明明對方是自己還沒完全調伏的式神,是十種影法術里最最難掌控的存在,可對著它說這些心裡話的時候,反而比對著任何人都輕鬆。
反正它不會反駁,不會追問,也不會露出擔憂的神色讓他愧疚。
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不過......能有個可以說話的對象,也挺好的。」
菜月昴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也愈發輕鬆。壓在心頭的沉重與憋悶,像是隨著這幾句閒聊散掉了不少。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魔虛羅更近了一些,抬頭看著它龐大的身軀,眼神慢慢認真了起來。
「說起來,這次又解鎖了新的死亡適應。」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仿佛在感受體內新生的力量。
「爆炸傷害免疫......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至少不會直接被炸死了。但問題在於,它只在事情發生之後才起效。也就是說,每一次新的威脅都需要我用命去試。這次是爆炸,下次呢?被毒死?被淹死?被活埋......」
死亡適應就像一份伴隨著痛苦而來的饋贈。
每死一次,他的身體就會免疫對應的傷害類型,咒力也會隨之增長一分,連調動魔虛羅的可能性也會多一分。
從最開始的快速恢復,到後來的斬擊免疫......再到現在的爆炸傷害免疫,每一項能力的背後,都是一次刻骨銘心的死亡。
這是只屬於他的、用生命堆出來的變強方式。
可菜月昴的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但這種東西,說到底就是把雙刃劍啊。」
「我能靠死亡變得越來越強,能免疫越來越多的傷害......可如果有一天,我連死亡都做不到了呢?」
如果有一天,所有能殺死他的傷害都被免疫了,他再也不會死了,那死亡回歸是不是也就失效了?
到那個時候,一旦再發生悲劇,一旦身邊的人再陷入危險,他就連重來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看著重要的人離自己而去,什麼都做不了。
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連死都換不回想要的結果。
「那樣的我,也就沒有辦法再救回任何人......」
菜月昴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要繼續往下走。」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重新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魔虛羅,臉上再次露出了慣有的、帶著幾分張揚的笑容。
「只要現在有機會重來,就不能浪費!」
「雖然目前和你相處起來還有點麻煩,每次召喚都要擔心你會不會先揍我一頓再幹活。但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敵人的時候,還是得靠你兜底啊,搭檔!」
他說著,伸出拳頭,輕輕碰了碰魔虛羅的胸口。
「不過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堂堂正正擊敗你,讓你徹底認可我的!讓你為我著迷吧!」
「在那之前,就先陪我一起走下去吧!」
話音落下,菜月昴最後看了一眼靜靜佇立的魔虛羅,閉上了眼睛。
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上拉扯,周遭的黑暗快速退去,失重感再次襲來,卻不再冰冷,反而帶著暖意。
他知道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會重新站在陽光底下,所有糟糕的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詛咒。
他只能確保在下一次使用它之前,別讓自己活得太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