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下來?
在這種鬼地方?
在這種隨時可能被風暴撕碎的破木屋裡?
他瘋了嗎!?
方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可當她抬起頭,對上顧嶼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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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純粹的創作欲望。
那是一種方晴曾經無比熟悉,卻又遺忘了太久的光芒——
一個創作者在面對神跡時,不顧一切地想要將其占為己有的狂熱。
方晴忽然覺得。
在這種極致的狂熱面前,自己的恐慌似乎顯得有些可笑。
而心底的某個角落像是被這道目光燙了一下似的。
一絲戰慄的興奮感,竟順著脊椎悄然爬了上來。
「真正的神作,從來不是去捕捉完美的風景。」
顧嶼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而是去捕捉風景里的人,和獨屬於那個瞬間的故事。」
他鬆開一隻手,指向那片被橙色帳篷布死死抵住的破洞。
風聲如泣,雨聲如鼓,恍若世界的哀嚎。
「這場風暴不是災難,是背景。」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方晴的臉上。
「風暴中的人,才是主角!」
方晴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她一直以來糾結的,不就是流量與藝術,迎合與自我之間的矛盾嗎?
她以為自己失去了創作的靈魂。
可現在,這個男人卻在瘋狂的環境中,用最瘋狂的方式告訴她——
自己本身,就是藝術的一部分!
恐懼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
她看著顧嶼,重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她的首肯,顧嶼遂不再猶豫。
他迅速從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了那台備用的微單相機。
用自己的衝鋒衣和身體,他將相機死死護在懷裡,形成一個絕對乾燥的狹小空間。
「我需要做什麼?」
方晴本能地想湊過去幫忙。
「待在原地,什麼都別做。」
顧嶼的聲音言簡意賅。
「看著我,感受這一切。」
感受……這一切?
感受這末日般的風暴,感受這搖搖欲墜的木屋,感受這幾乎凝固的黑暗,還有……
感受他滾燙的胸膛和沉穩的心跳?
方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木屋內,光線幾乎為零。
只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會帶來一瞬間慘白的光。
單手護著相機,顧嶼的另一隻手摸出手機。
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因環境造成的慌亂。
方晴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極致的亢奮。
這個男人真是瘋了。
可自己,好像也陪著他一起瘋了。
電量僅剩17%的紅色警告一閃而過。
他看都沒看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劃開,點亮了手電筒。
一束刺目的光柱,瞬間撕裂了黑暗。
光線太硬,太直接。
方晴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可顧嶼沒有將光直接打在她的臉上。
他手臂一轉,摸索著,將手機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卡在了身側一根凸起的橫樑上。
他微調了幾次。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
那束光斜斜地打了下來。
光線精準地擦過方晴的臉頰側面。
將她挺翹的鼻樑、微微顫抖的睫毛,以及緊抿的唇線,都勾勒出了一道清晰的亮色輪廓。
而她的另一半臉,則完全隱沒在深沉的黑暗裡。
倫勃朗光。
一個念頭在方晴腦中閃過。
在這間破屋裡,用一部手機,他竟然復刻出了油畫大師的布光技巧!
光線的末端,恰好落在了她緊緊抓著顧嶼衣角的那隻手上。
因為用力和寒冷,指節泛著蒼白,與他深色的衝鋒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做完這一切,顧嶼舉起了相機。
「咔噠。」
鏡頭對準了她。
方晴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鏡頭後面,顧嶼的眼睛專注得可怕。
他的焦點,不在別處,就在她的眼睛上。
在顧嶼的眼中,那雙眼睛似乎成了某種鏡面。
倒映著窗外電閃雷鳴,混合著恐懼與依賴。
以及一種被點燃的,不屈意志。
顧嶼設定了一個極慢的快門速度。
他要將她此刻的「靜」,與屋外風雨飄搖的「動」,將她的堅韌與世界的狂暴,將這狹小空間裡的穩定與廣闊天地間的狂暴,全部都凝固在同一張照片裡!
這張照片裡,將會有風暴的怒吼,也會有心跳的低語。
在快門被按下前的最後一秒。
風聲仿佛又大了一些。
木屋發出的呻吟更加悽厲。
「別怕。」
顧嶼忽然開口。
聲音低沉,貼著她的耳廓傳來,像一句親密的耳語。
「風暴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靜的地方。」
一語雙關。
既是指氣旋的中心,也是指……
他們此刻所處的,這個被他用身體撐起來的狹小空間。
方晴的心,被猛地攥緊了。
她看著他,視野變得有些模糊。
咔嚓。
快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像是落入大海的一粒沙,瞬間被風暴的咆哮所吞沒。
但那聲音,卻又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了兩個人的心底。
照片完成的瞬間。
轟——隆——!!
一聲巨響就在屋頂炸開!
那片被當做屏障的橙色帳篷布發出一聲悲鳴,固定繩索的木樁應聲開裂!
「小心!」
顧嶼甚至來不及去看一眼相機的屏幕便猛地轉身,張開雙臂。
用自己的後背迎向那片即將崩塌的區域,將方晴完完全全地護在了自己的懷裡。
砰!
碎裂的木屑和雜物,混雜著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顧嶼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像一座山一樣,紋絲不動。
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和混亂。
只有風雨雷電的咆哮,和巨獸撞擊般的悶響。
方晴的臉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耳邊全是他的心跳聲。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繃緊,以及硬扛下撞擊後那細微的戰慄。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雨水和檀木般乾淨的氣息,此刻濃烈得讓她幾乎要窒息。
然而所有的恐懼,卻全都煙消雲散。
黑暗中,方晴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第一次覺得。
就算是世界末日,好像……
也沒那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