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最後一絲火星,在海風中湮滅。
顧嶼那個問題,方晴卻無法回答。
相機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鎖。
這重量,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
顧嶼沒有追問。
他只是將最後一罐啤酒喝完,旋即起身,平靜地丟下一句話。
「睡吧,別錯過了藍調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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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鑽進了自己的帳篷。
夜,重歸寂靜。
方晴抱著膝蓋,又坐了很久,才默默回到自己的帳篷里。
……
凌晨四點。
尖銳的鬧鐘聲準時響起,方晴幾乎是彈射而起。
她一把拉開帳篷。
海風瞬間灌了進來,讓她渾身一激靈。
天還沒亮。
但顧嶼已經站在崖邊,身形筆直。
走出帳篷,方晴來到他身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望向東方。
天際並非純黑。
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一種深邃的靛藍色正緩緩地向上蔓延。
在那片靛藍之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雲霞。
絳紫色與緋紅色交織,好似是打翻了的顏料盤。
瑰麗、詭譎,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美感。
「藍調時刻……」
方晴幾乎是屏住呼吸,才吐出這四個字。
這是所有風光攝影師都夢寐以求,卻可遇不可求的奇景!
兩人對視一眼。
無需任何言語,戰意已在彼此眼中點燃。
方晴迅速沖回帳篷,以最快的速度架好了三腳架。
但這一次,她沒有裝上常用的相機,而是拿出了一台索尼A7S3微單。
顧嶼的目光掃過,帶著一絲詢問。
「這樣的光影,每一秒都在流動。」
方晴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靜止的照片,沒辦法表達它的生命力。」
她要用4K視頻,記錄下從「藍調」到「黃金」的每一幀流變!
她要讓所有看到這段視頻的人都能感受到。
光線是如何一寸寸地點燃大海。
天空又是如何在這場盛大的儀式中,變換著自己的妝容。
與此同時,顧嶼也動了。
他打開了自己的攝影包,方晴只是用餘光瞥了一下,就眯起了眼。
哈蘇!
那是一台她只在頂級的攝影器材評測里才見過的,哈蘇中畫幅相機!
機身上還配著一支鏡頭口徑碩大無比的廣角鏡頭。
只見顧嶼不疾不徐地從包里取出一組方形的濾鏡盒。
在鏡頭前裝上了一片幾乎全黑的ND減光鏡,和一片GND中灰漸變鏡。
他的意圖,昭然若揭。
長曝光!
他難道……是要將這短短几分鐘內,所有的光影變幻、雲層流動、海浪翻湧,全部壓縮提純不成?
一時間,懸崖之上,再沒有任何交流。
風聲呼嘯,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巨響。
方晴的鏡頭追逐著光線的流動,捕捉著偶然划過天際的海鳥。
而顧嶼的哈蘇相機則架在三腳架上,紋絲不動。
好大的野心!
看著顧嶼的動作,方晴瞬間就明白了。
那不是單純的壓縮提純。
用ND1000這種級別的超高倍數減光鏡,配合GND壓住天空的光比,進行長達數分鐘的曝光……
這意味著,他要將此刻翻湧奔騰的海浪,徹底霧化成一片寂靜的牛奶海。
將天邊流轉的瑰麗雲霞,拉成一條條帶著時間軌跡的絲綢!
他要抹去所有動態的細節。
只留下最本質、最恆定的「存在」。
這不是在記錄風景,而是在創造風景。
是想用凡人的設備,去篡奪神祇才擁有的,俯瞰時間流逝的視角!
這傢伙……玩這麼大嗎!?
昨天被顧嶼指導的挫敗感,忽然化作一股強烈的不服輸的勁頭,猛地從方晴的心底涌了上來。
她當即調整了穩定器的運鏡軌跡,身體壓得更低。
她要用更強烈的動態感和空間感,來回應顧嶼的創作!
天空的色彩飽和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太陽,即將躍出海面。
這是最關鍵的三十秒!
方晴屏住呼吸,全神貫注。
在她的腦海中,已經構思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長鏡頭——
鏡頭從海面粼粼的波光緩緩拉起,掠過前景處的礁石輪廓。
最終,穩穩地定格在被點燃的漫天雲霞之上!
而另一邊。
就在這時!
就在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海平線的這個瞬間!
顧嶼,按下了快門。
方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到了什麼!?
在光線最強的時刻,開啟長曝光?
這是瘋了嗎!?
任何一個攝影師都知道,這是最反常識的操作。
曝光時間稍長,整張照片就會因為高光完全溢出而徹底報廢!
可顧嶼非但沒有收手,反而死死按著快門線。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終於。
當太陽完全升起,天邊那瑰麗得令人心悸的色彩,如潮水般褪去之時。
方晴才緩緩地停止了錄製。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額頭上全是汗珠,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但眼裡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微單相機。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顧嶼。
顧嶼也結束了曝光。
他收起快門線,臉上看不出是成功還是失敗。
方晴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她走上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
「你的照片……能讓我看看嗎?」
她太想知道了!
那種近乎瘋狂的反常識操作,那種試圖篡奪神祇視角的野心,究竟會誕生出一幅怎樣驚世駭俗的畫面!
顧嶼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
他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將相機從三腳架上卸了下來。
然後,開始拆卸鏡頭前那組價格不菲的方形濾鏡。
每一個動作都沉穩異常。
而方晴的心也跟著他那不緊不慢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懸在半空。
「就一眼!」
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求。
「我想學習一下……」
顧嶼終於拆完了濾鏡,小心翼翼地將其裝回保護盒,這才抬起頭。
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然後當著方晴的面,乾脆利落地將相機穩穩收回了攝影包里。
「別急。」
拉鏈「唰」的一聲合上。
方晴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包背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為什麼?」
方晴的音調都變了,「你這是……商業機密?」
「嗯。」
顧嶼竟然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算是吧。」
方晴被他這個反應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還想說點什麼,卻見顧嶼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要看也行。」
「一張一百萬,先款後貨,概不賒帳。」
「……」
方晴徹底沒話了。
她張了張嘴,看著顧嶼那張寫滿了「我沒開玩笑」的臉,忽然有種想把腳下三腳架掄起來的衝動。
這傢伙……
前一秒還是個試圖觸碰神之領域的藝術家,下一秒就成了個認錢不認人的奸商!
這反差也太大了!
之前怎麼沒看出來!
看著方晴那副被氣到臉頰通紅、卻又發作不得的憋屈模樣,顧嶼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開個玩笑。」
方晴剛鬆了口氣,就聽見他話鋒一轉。
「不過,這照片,確實不能現在看。」
他側過頭,望向那片已經被完全照亮的大海,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取景器的屏幕太小,會糟蹋了這片日出。」
「而且,在看照片之前,你不覺得那個更有趣一些嗎?」
隨著顧嶼手指的方向,方晴扭頭望向海面。
只見一群黑色的影子正破開金色的波光,朝著東礵島飛速而來。
那似乎是……
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