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籟之上的弦聲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顧嶼沒有再碰過那把「月牙琴」。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背著手在寨子裡閒逛。

  他會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坐在風雨橋的欄杆上,看橋下的婦人浣衣捶布,聽她們用聽不懂的侗語聊著家長里短。

  他也會在黃昏時分,跟寨子裡的老阿公們蹲在鼓樓下,一人叼著一根捲菸,看炊煙從鱗次櫛比的屋頂升起,融進紫色的暮靄里。

  他嘗遍了這裡的每一種小吃。

  從糯米飯到酸湯魚,從油茶到醃肉,甚至學會了用侗語說「好吃」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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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自己徹底融入這片土地。

  用皮膚去感受這裡的風,用味蕾去記憶這裡的味道,用耳朵去聆聽這裡的心跳。

  日子過得悠然、愜意。

  可對另一個同樣的外來者——許知夏來說。

  這三天,卻是一種莫名的煎熬。

  她的團隊在緊鑼密鼓地工作。

  無人機在鼓樓上空盤旋,收錄著最壯美的全景。

  錄音師舉著長長的收音杆,小心翼翼地捕捉著溪流和風穿過屋檐的聲音。

  隨行的宣傳片導演正指揮著機位,試圖將她那張完美無瑕的側臉和古老的侗寨風情融為一體。

  「許老師,關於您提到的『音樂的根性』,能再為我們闡述一下嗎?」

  「您認為侗族大歌的根性是什麼?」

  面對時尚雜誌主編的提問,許知夏露出了招牌式的、溫婉淺淡的微笑。

  「是土地,是繁衍,是萬物生長。」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空靈悅耳,「它不為取悅任何人而唱,只為表達生命本身。」

  回答得滴水不漏,引來一片讚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高效而專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這一次來侗寨,除了為頂級的時尚雜誌拍攝宣傳片外,許知夏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那就是採風。

  她想從侗寨的風土人情中,為自己新專輯的主打歌尋找靈感。

  然而。

  這三天,她就像一個徘徊在寶山門口的乞丐。

  明明能看見裡面琳琅滿目的珍寶,卻怎麼也找不到進去的門。

  那些被譽為「天籟」的歌聲傳到她耳朵里,就只剩下空洞的音節,激不起半點漣漪。

  她的靈感,枯竭了。

  對於一個站在樂壇頂端的創作型歌手而言,這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公司老闆的電話已經催了三次。

  語氣從一開始的輕鬆調侃,變成了掩飾不住的焦慮。

  公司為她的新專輯投入了天價的宣發資源,所有人都等著她交出一首能鎮得住場子的主打歌。

  而現在,她能賭上的最後希望,就是今晚的篝火歌會。

  那是整個肇興侗寨最盛大、最原始的音樂狂歡。

  「知夏,都已經安排好了。」經紀人林姐小跑過來,壓低聲音。

  許知夏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

  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越過人群,飄向了遠處的一座……風雨橋上。

  ……

  夜幕降臨。

  寨子中央最大的鼓樓廣場上,燃起了一座小山般巨大的篝火。

  火焰熊熊,將黑色的夜空燎烤得一片通紅。

  噼啪作響的木柴爆出漫天飛舞的火星,像無數隻燃燒的螢火蟲。

  整個寨子的男女老少都穿上了節日的盛裝,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空氣中瀰漫著松木的焦香、烤肉的油香和米酒的醇香,混合成一種讓人醺然欲醉的節慶味道。

  在助理的引導下,許知夏坐在了正對鼓樓的主賓席位。

  她的團隊早已架好了數台攝像機和頂級收音設備,準備全方位記錄下這場原生態的音樂盛宴。

  「各機位注意,錄製馬上開始!」

  「收音組,實時監聽,確保音質!」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現場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高潮。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阿公走到篝火前,用蒼勁的侗語高聲說了幾句祝福的話,然後將手中的火把高高舉起。

  咚——!

  鼓樓之上傳來一聲沉悶而悠遠的鼓響。

  剎那間,廣場上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

  數千人同時安靜下來,目光虔誠地望向篝火。

  一個蒼老的女聲,沒有任何伴奏,就那樣清清地從人群中響起。

  那聲音像是從古老的歲月里流淌出來的溪水,帶著山石的崎嶇和森林的幽深。

  緊接著,渾厚的男聲如同沉穩的山巒,加入了進來。

  然後是清亮的、宛如飛鳥的女聲,稚嫩的、如同風拂嫩葉的童聲……

  一層又一層,一聲又一聲。

  沒有指揮,沒有樂譜,全憑著血脈里流傳下來的默契。

  幾十個、幾百個聲部交織在一起,卻絲毫不顯雜亂,反而構成了一幅波瀾壯闊的聲音畫卷。

  許知夏怔住了。

  她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

  從歌聲里,她聽到了山川河流,聽到了鳥叫蟬鳴。

  聽到了先祖的遷徙,聽到了族人的繁衍。

  聽到了春種的祈盼,更聽到了秋收的喜悅。

  作為華語樂壇的頂尖歌者,她聽過世界上最頂級的交響樂,也見識過技巧最複雜的合唱。

  可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能帶給她如此巨大的震撼。

  這不是技巧,而是生命!

  是流淌了千年的歷史!

  她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整個靈魂都在這天籟般的歌聲中被洗滌,升華。

  這已經是人聲的極致,是凡人能唱出的最接近神明的聲音。

  完美,無懈可擊。

  任何其他聲音的加入,都將是對它的褻瀆。

  而哪怕是自己,也無法對它做出一絲一毫地改動。

  許知夏無不遺憾地想著。

  畢竟如此完美的樂聲根本不能算是靈感,反倒是堵住了她創作的前路。

  然而——

  就在侗族大歌的合唱進入一個最宏大的段落時。

  錚——!

  一聲清越的弦音,好似劃破夜空的流星,毫無預兆地切入了進來。

  那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它不像樂器。

  倒更像是一滴山泉,滴入了滾燙的沸油里!

  一瞬間,整個合唱的聲場,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領唱的那位老阿婆,歌聲里第一次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許知夏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雙眸中寫滿了驚愕,甚至有一絲被打擾神聖儀式的慍怒。

  是誰!?

  是誰敢在這種時候,用如此突兀的方式,打斷這完美的「天籟」!?

  她的頭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其他人,也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在廣場邊緣,一棟吊腳樓的台階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男人。

  只見他懷中抱著一柄琴頭如月的琵琶,火光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而臉孔則在明暗交界之中,看不真切。

  (侗族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