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蓄積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拍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電閃雷鳴,將這座古老的皇宮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鬼域。
景仁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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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划過,照亮了榻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佟佳氏又做夢了。
還是那個噩夢。
夢裡,是一片荒蕪的亂葬崗,野狗在哀嚎,烏鴉在盤旋。
她在一座座無名孤墳間瘋狂地尋找著,呼喊著兒子的名字。
「玄燁!玄燁!你在哪裡?」
忽然一座新墳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背對著她,穿著一身破爛的小龍袍,渾身是血。
「額娘……我疼……我好冷……」
孩子的聲音,悽厲而絕望。
「玄燁!」
佟佳氏哭喊著撲過去,想要抱住那個孩子。
可是,當那個孩子轉過身來時,她卻驚恐地發現,那張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景仁宮的夜空,甚至蓋過了窗外的雷聲。
佟佳氏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窒息!
「我的兒子……我的玄燁……」
佟佳氏捂著臉,痛哭失聲。
自從那天見了鰲拜派來的小太監,確認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不是她的兒子後,她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愧疚、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內心。
自己把親生兒子弄丟了!
那個冒牌貨頂替了自己兒子的位置,享受著本該屬於她兒子的一切!
而自己真正的兒子,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就像夢裡那樣,變成了孤魂野鬼?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佟佳氏的腦海中炸開。
她要去找那個老妖婆!要去問個清楚!
哪怕是死,也要知道真相!
……
「轟隆!」
一道炸雷在慈寧宮上空響起。
暴雨如注。
慈寧宮的大門緊閉,只有兩盞宮燈在風雨中搖曳,散發著昏暗的光芒。
守門的太監正縮在門房裡打盹,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女人的哭喊聲。
「開門!給我開門!我要見太皇太后!」
太監嚇了一跳,趕緊披上雨衣跑出去查看。
只見大雨中,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
她頭髮散亂,貼在臉上,身上的寢衣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顯得狼狽不堪。
但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瘋狂。
「你是……」太監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才驚呼出聲,「太后?!」
我的老天爺!這位主子大半夜的發什麼瘋?居然跑慈寧宮了!
「我要見太皇太后!讓她出來見我!」佟佳氏不理會太監的阻攔,拼命地拍打著宮門。
「太后娘娘,您這是幹什麼?太皇太后已經歇下了……」
「我不管!今天見不到她,我就不走了!」
這邊的動靜很快驚動了裡面。
不一會兒,宮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蘇麻喇姑打著傘,扶著一臉寒霜的孝莊太后走了出來。
孝莊看著台階下那個像瘋婆子一樣的女人,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佟佳氏,你瘋了不成?大半夜的在這裡鬼哭狼嚎,成何體統?!」
佟佳氏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孝莊。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體統?哈哈哈哈!我的兒子都沒了,我還要什麼體統?!」
佟佳氏仰天大笑,笑聲悽厲刺耳,猛地前沖幾步,指著孝莊的鼻子,聲嘶力竭地質問道:
「老妖婆!你把我的玄燁弄到哪裡去了?!」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冒牌貨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的兒子是不是被你害死了?!你說!你說啊!」
孝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女人,竟然知道了真相!而且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喊出來!
「放肆!」
孝莊怒喝一聲:「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了?來人,把她架回景仁宮,找太醫來看看!」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
佟佳氏已經徹底豁出去了,掙脫開想要上來拉扯她的太監,衝著孝莊吼道:
「你不承認是吧?好!你不承認,我就去找鰲拜!」
「我已經跟他聯繫上了!我就不信,憑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揭不開你這個老妖婆的真面目!」
孝莊的瞳孔猛地一縮,眼中閃過一抹從未有過的森寒殺意。
這句話,顯然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聯合鰲拜?揭露真相?
這已經不是後宮爭寵了,這是要動搖大清的國本!這是要讓自己苦心孤詣維持的局面徹底崩塌!
這個女人,留不得了!
「蘇麻。」
「奴才在。」
蘇麻喇姑依然保持著那種恭順的姿態,但她眼神里也多了一絲冷酷。
「佟太后得了急病,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孝莊轉過身,不再看佟佳氏一眼:「帶她回景仁宮,好生照看。」
「嗻。」
蘇麻喇姑應了一聲,對著身後的幾個心腹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太監會意,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一把捂住佟佳氏的嘴,架起她就往回拖。
「唔唔唔!」
佟佳氏拼命掙扎,但她一個弱女子,哪裡是這些身強力壯的太監的對手?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象徵著權力和真相的宮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關閉。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完了。
……
當夜。
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慈和皇太后佟佳氏,昨夜突發急病,暴斃於景仁宮。
年僅二十四歲。
……
慈和皇太后佟佳氏薨逝。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洪熙官正在乾清宮用膳。
「太后死了?」
他愣了一下,手中的勺子掉在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抬起頭,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乾淨的天空。
心裡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有一種深深的寒意。
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今天就沒了?
這就是宮廷鬥爭嗎?
不用說,便知道是誰幹的!
孝莊……真是個狠人啊!
洪熙官放下碗,沒了胃口。
為了大局,連太后都能毫不猶豫地幹掉,這份決斷,這份狠辣,不愧是輔佐了三代帝王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玩遊戲的心態來對待這一切了。
「皇上,節哀。」
小太監趙昌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
洪熙官「唔」了一聲,把一個玲瓏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節哀?節個毛線的哀。
他一邊嚼著,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咱倆攏共沒見過幾次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句,純純的塑料母子情,比我上輩子雙十一湊單的同事關係還淡。
她看我就像看一個偷了她家娃的賊,我看她就像看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NPC炸彈,現在炸彈被拆了,我放鞭炮慶祝都來不及,節什麼哀?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洪熙官放下筷子,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與年齡相符的悲傷和迷茫。
「朕知道了。」
他揮揮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讓禮部好生操辦吧,萬不可……失了體面。」
慈和皇太后佟佳氏薨逝的消息,在紫禁城裡盪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很快便歸於平靜。
喪儀辦得不算隆重,也不算簡慢,一切都按著既定的規矩來。
朝堂之上,官員們對此並無太大反應。
後宮之事,向來神秘莫測,誰也不敢妄加揣測。
大家只是在早朝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感慨幾句「天妒紅顏」、「皇太后福薄」,然後便各自散去,忙著自己的差事。
就連佟佳氏的親弟弟,剛剛升任內大臣不久的佟國維,在最初的悲痛過後,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他只當自己那位多愁善感的姐姐,是真的因為思念先帝,鬱結於心,最終香消玉殞。
佟國維跪在姐姐的靈前,哭得肝腸寸斷,卻怎麼也想不到,這背後竟隱藏著一場血淋淋的政治謀殺。
整個京城,真正清楚這件事來龍去脈的,只有寥寥數人。
鰲拜,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