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匹茲堡。一家小型工會辦公室的會議室。上午十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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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窗戶是關著的,空氣有些悶,瀰漫著紙張和舊家具的氣味。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放著幾份攤開的列印件和幾支原子筆。
幾個人圍坐在桌旁,翻看著各自手裡的材料,有人用筆在自己感興趣的地方畫線,有人在紙張邊緣空白處寫字。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把一份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即說話,像是先確認自己已經看完了最後一段:「這裡面說,2005年洛克菲勒家族通過一家關聯公司,在伊拉克北部簽訂了石油開採合同。
當時那個地區還在交戰狀態,但合同已經簽好了,還附有美國國務院的備案記錄。他們是在仗還沒打完的時候,就已經把戰後的油田分配好了。
平民死傷,軍人犧牲,他們不在計劃表里。但石油井架的位置、管道走向、出口路線,他們在圖紙上早就標完了。
我們那些年加班趕工,是在給那些合同提供生產支持,但我們自己連合同編號都沒見過。
直到今天,我們才知道那些圖紙早就畫好了,而我們只是被用作一條在時間軸上標定了起止日期的生產工序。」
屋裡的另一個人翻動了幾頁紙,然後又翻回前面,像是需要重新驗證某段信息是否符合記憶中的日期,然後他開口說:「這裡面還提到了幾家2008年的公司重組。
我的工廠就是在2008年被關掉的,說是訂單轉移到了成本更低的地方。按照這份材料的說法,那批訂單沒有真正轉移,而是以更高的價格轉包給了另一家關聯公司。
利潤留在了內部,成本卻是從我們頭上扣的。我當年以為訂單是真的轉走了。現在看,他們只是在帳面上轉了一圈,實質並沒有變化。」
他把頁角折了一下,把紙放回桌面,然後重新靠回椅背,像在確認自己已完成對這部分的閱讀,不需要再檢查第二遍。
當天下午。克利夫蘭。一處退伍軍人協會的活動室。屋內沒有開主燈,只有桌面上的一盞檯燈亮著。
幾個人坐在桌邊,傳閱著一份材料,沒有人說話。檯燈的光線覆蓋了桌面的中央區域,在紙張邊緣形成一道漸變的陰影。材料的標題與底特律和匹茲堡收到的相同,沒有變化。
坐在最靠近檯燈位置的一位中年男人看完了最後一頁,把它遞給了旁邊的人。他的動作不快,像是在把它交給下一個人的同時,自己也在重新確認:
「我在伊拉克待過兩年。我們是後勤支援部隊,負責設備維護和物資調運。我們修過很多設備,其中一部分就是這份材料里提到的那批。
那些設備用過之後被轉賣了,轉賣所得的利潤沒有回到維修經費里,而是進了另一套帳目。我那時以為自己在為國家做事,但按這份材料,他們是在用我們的工時填自己的報表。
我花了兩年時間維護那些設備,而那條帳目線最終從我的工時直接流向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帳戶編號。」
他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線正好從他的肩膀上方掠過,照亮了他面前桌面上那疊已經讀完的紙張的最後一個段落。
當天晚上。芝加哥。南郊一間小型社區活動中心。
屋內的座位排成了幾排,大約有十幾個人已經到場,有人還在陸續走進來。沒有擴音器,沒有講台,只有一張桌子放在前面,桌上放著一份材料。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退伍老兵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沒有稿子,也沒有翻動材料,只是把其中一頁舉起來以便讓大家都能看到:
「這份材料是從一個匿名渠道寄來的,我不確定它是怎麼到我手上的。但裡面的內容我已經看過了,裡面的合同編號和公司名稱,有一部分我可以確認是真實的。」
有人從座位上說:「你怎麼確認?」
站在前面的人說:「因為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我服役時見過。後勤物資上印過那個標記。我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就確認自己不是在讀一份編造的文件。」
他把那一頁翻過來,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定,然後放下紙頁,沒有補充新的內容,也沒有停頓等待回應。
台下的幾個人交換了視線,沒有人再提問。
當晚,哈立德通過加密頻道向徐坤發送了一條簡報:「第一批資料已經按計劃送達預定接收方。
初步反饋顯示,資料正在目標群體內部進行二次傳播,討論已經開始。根據現有信息判斷,資料內容的可信度在接收群體中尚未受到系統性質疑。」
第一批資料已經送達。第二批資料正在整理中。兩周後,它將投向第二個方向。在那片夜幕中,中西部那些工人和退伍軍人正在各自的活動室里、工會辦公室內或自家廚房的餐桌上,談論著同一件事。
他們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那幾張紙是哪裡來的,也不清楚寄件人的身份。但他們正在用自己的經歷去驗證那些紙上印著的日期和數字,並在這個過程中重新認識自己經歷的真相。
三天後。底特律。西區工會辦公樓。晚上七時。
地下室的燈還亮著,那根老舊的日光燈管仍然在微微閃爍,但沒人抬頭看它。桌面上堆著更多的紙張,比三天前厚了一倍——有人從其他渠道帶來了複印件,有人從別的城市帶來了類似的材料。
不同來源的紙張在桌面上鋪開,像正在被重組的地圖碎片,來自不同城市、不同工會、不同退伍軍人團體的信息正在被對照、合併。
上次聚會的七八個人已經增加到二十多人,屋裡有些站不下了,有人靠著牆,有人坐在文件箱上。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兩份不同來源的列印件:「這份材料是從克利夫蘭轉來的。
那份是從匹茲堡寄來的。兩份材料有不同的版式和紙型,說明它們的來源可能不是一個地方。
但內容對得上,日期和合同編號完全一致,數據之間的關聯性也成立。我在廠里幹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級別的內部記錄被傳出來。
不管它們是從哪來的,既然送到了我們手上,那就不能裝作沒看過。」他把其中一份材料翻到第二頁,用手指了指某一段落,「這一條——2007年,公司通過資產重組將工廠出售給一家空殼公司,出售方的註冊地址在德拉瓦州。
我查過了,那家公司的註冊信息現在仍然可以查到,股東名單里有一個人,是洛克菲勒家族信託基金的前任管理人。」
屋裡安靜了幾秒。有人把材料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旁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