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還沒到,通濟船行西倉已經安靜下來。
臨河一排倉房只亮著幾盞燈,幾個值夜夥計坐在門邊喝茶,偶爾有人提著燈籠沿倉外走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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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邊拴著兩艘貨船,河水緩緩流過船底。
怎麼看,都和平日沒有區別。
許聞卻已經蹲在巷口看了很久。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短褂,手裡仍拎著那隻修鞋木箱,腳邊放著一雙舊布鞋,鞋底已經拆開一半。
他手中的錐子一下下扎進鞋底,目光卻始終落在遠處來來往往的腳上。
一個值夜夥計從倉門裡出來。
鞋底很髒,白日踩過倉里的木屑,又去過河邊,右腳鞋跟上還沾著一點濕泥。
正常。
另一個夥計端著茶碗坐在台階上,腳下穿著雙舊麻鞋,鞋尖向外,腳跟磨損嚴重,今天至少在倉里走了二三十趟。
也正常。
許聞低頭穿過一針。
又有一雙鞋從倉牆另一側一閃而過。
黑底,厚幫,鞋底很乾淨。
許聞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那人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進入倉房,從巷子出來以後,只在西倉外圍繞了半圈,便停在靠水的一堵矮牆後面。
這一停,就是一刻鐘。
許聞沒有抬頭。
沒過多久,又看到第二雙,第三雙鞋……
他們都沒有進入西倉,都刻意避開燈下,也都長時間停在某個不該有人停留的位置。
許聞繼續修鞋。
直到鞋底最後一針縫完,他才慢慢咬斷線頭,將鞋收進木箱。
旁邊陰影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如何?」
孟夫人坐在不遠處的茶棚下。
她今晚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舊衣,桌上還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許聞沒有過去,只蹲在原地道:「西倉里的人沒變,外面的鞋多了五雙。」
屠六靠在更遠處的牆邊。
寬背刀用舊布纏著,看不出形狀。
「梁家的?」
「至少有三雙是。」
許聞道:「其中一雙前兩日從梁宅出來過。」
屠六咧嘴笑了一下:「那便沒錯了。」
孟夫人卻沒有笑:「他們猜到我們會來。」
許聞點頭。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平日西倉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盯著,偏偏今夜,倉里的夥計一個沒多,暗處卻多了五個人。
表面如常,實際已經有人等著了。
孟夫人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茶碗。
裴渡送回來的消息,原本還有幾分可疑。
現在,這幾分反倒少了。
如果梁承業沒有找到東西,為什麼會在西倉提前布置?
屠六顯然也是這麼想的,直白道:「鏡子果然在這裡。」
孟夫人起身,輕聲道:「走,但不要急,要穩。」
許聞提起修鞋箱,幾個人分開,沒有一起靠近。
……
西倉臨水。
想不被發現地進去,並不容易。
但黑燕堂的馮照先到了。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矮個男人,走路時肩膀有些歪,腰間掛著一根細長竹竿,竹竿頂部挑著一盞很普通的燈籠,像極了夜裡替人引路的燈夫。
他沒有去碰西倉的門,只沿著河邊慢慢走。
西倉外一共有七盞燈,兩盞掛在倉門上,三盞立在水邊,剩下兩盞吊在船頭。
馮照看了一會兒,隨後伸手,輕輕扶正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盞燈。
燈芯晃了晃,沒有熄,光卻悄悄變了。
原本應該照向河邊的一小片亮光,慢慢偏向另一側。
馮照繼續往前走。
第二盞,第三盞……
他沒有滅燈,也沒有讓周圍徹底變暗,只是把本該落在岸邊的燈光,一點一點挪開。
水面上原本清楚的人影漸漸少了,一片片黑暗恰到好處地連在一起,剛好遮住他們準備接近西倉的那段河岸。
馮照停下來:「走。」
屠六剛邁出一步,許聞忽然道:「等等。」
眾人停下。
許聞低頭看著馮照腳上的鞋。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布鞋,可就在剛剛,鞋尖突然變得沉了一下。
馮照自己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右腳落地以後,沒有立即抬起來。
「怎麼了?」許聞問。
馮照皺眉:「腳有些重。」
下一刻,河面輕輕盪了一下。
一尾青黑色小魚從暗處游來,張嘴咬住了水裡一塊很淡的東西。
那是馮照被遠處燈火勉強照出來的一小截腳影。
魚嘴合攏,馮照右腳猛地向下一沉!
他身體一晃,立刻扶住牆。
「有東西!」許聞看向河面。
「是影子。」
孟夫人低聲道。
她已經聽說過嚴管事的手段,此前裴渡與梁家的人交手,也曾帶回一些消息。
魚吃水裡的影子,本體便會跟著出問題。
屠六立即往後退。
馮照卻低頭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半截影子,笑了:「原來是這個。」
他抬手,將竹竿上的燈往左偏了一寸。
同一時間,不遠處另一盞倉燈的光也像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
馮照腳下原本模糊的影子忽然消失,那尾魚張著嘴撲了個空。
馮照右腿一輕,恢復正常。
孟夫人看了他一眼:「能遮多少?」
「附近這些燈,夠用。」
馮照笑道:「但還是儘量別往光下走。」
今日沒有圓月,雲層又厚,真正能將人影映進水裡的,主要還是西倉的燈。
這正是他的長處。
眾人繼續靠近。
可倉房另一側,嚴管事也已經睜開了眼。
他蹲在一隻木桶旁,桶里只有半桶水。
三尾指頭大小的黑魚正在其中緩緩遊動,其中一尾剛剛張開嘴,卻什麼也沒咬到。
嚴管事看向遠處。
水邊那些燈明明都還亮著,可原本應該落在河面上的幾片光,不知什麼時候偏了。
「燈有問題。」旁邊有人道。
嚴管事揉了揉眼角:「燈沒問題,是會玩燈籠的人。」
站在他身後的梁承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黑燕堂的人?」
「是,已經來了。」
「幾個?」
「暫時看不出來。」
梁承業沒有再問。
他今晚仍穿著一身深青衣袍,沒有藏進倉里,而是站在距離水門不遠的一間空房中,房門半開,正對著院中另外兩道門。
西倉的門很多。
倉門,水門,船艙門,庫門……
只要門夠多,這地方對他而言便不算壞。
嚴管事問:「動手?」
「不急。」
梁承業道:「師父說了,先讓他們進。」
嚴管事點點頭:「那便再等等。」
……
黑燕堂的人已經來到西倉外牆。
邢捆從腰間抽出一段細繩,繩子顏色發黑,並不粗。
他先將其中一頭系在牆外一根廢棄木樁上,打了個很複雜的結,隨後把另一頭繞過腰間。
其他人沒管他,邢捆一向這樣,備著繩子,把準備的事做在前邊。
他以前是給商隊、碼頭捆貨的人,被他按照貨運規矩捆成「一件貨」的東西,會短暫被當成一個整體,只要現在這樣提前做好準備,那麼別人想把他擊飛,會發現還得連整個碼頭一起推動。
屠六已經上前,伸手摸了摸西倉側門,門從裡面上了閂,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往後退了半步:「我來開。」
孟夫人立刻道:「輕一點。」
屠六從舊布里抽出刀,刀不算長,也不算厚,刀鋒甚至談不上多亮。
他蹲下身,從腰後摸出一塊灰色磨刀石。
嚓。
刀刃在石上走了一下。
許聞腰間一柄短匕忽然輕輕震了震,馮照挑燈竹竿頂端那塊用於削蠟的薄刃,也像是莫名鈍了一點。
但屠六手中的刀,卻亮了幾分。
嚓。
又是一下。
西倉牆裡掛著的兩把柴刀,遠處守倉夥計腰間的短刀,甚至倉門上一塊已經開刃的鐵片,刃口上的那點「鋒」像是被什麼抽走了一絲……
全落到了屠六刀上。
第三下。
屠六起身,一刀劈在側門上!
咔!
刀鋒陷進去近一寸,木門裂開一道縫。
屠六準備再砍。
孟夫人卻抬手:「夠了。」
她走到門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剛剛被屠六劈出來的裂縫。
下一息。
咔,裂縫往上多爬了一寸。
緊接著是第二聲……咔嚓!
原本只有一寸長的裂口驟然向兩側蔓延。
一寸,半尺,一尺!
木紋像突然老了幾十年,從刀口開始迅速崩開,門板內部發出密密麻麻的斷裂聲,裡面的門閂能夠輕鬆承受住第一刀,此刻卻隨著裂縫擴散,一點點彎曲,最後……
砰!
整扇側門從中間裂成兩半。
更遠處。
梁承業抬起了眼,目光投向倒下的門板。
西倉深處,一扇原本緊閉的庫門,忽然無聲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