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帶著一腦門子想法回了酒店,直接就跟麥可·貝打了個越洋電話,一聊就是一個小時。
電話里,他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下午在蘇洛家小院裡的見聞,從錦鯉,到對噪音的警惕,再到最後那個閉眼午睡。
麥可·貝在電話那頭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都興奮的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個傢伙不簡單!凱文,你做得很好!他這是在用東方的方式,考驗我們的誠意和悟性!」
「他這是在逼我們拿出更好的東西!兩百萬美金的片酬,對他這種人來說,可能是一種侮辱。我們必須拿出足夠的尊重!」
於是,第二天一早,凱文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助理,也沒帶禮物,只帶了一台小DV,一副來求學的架勢。
「蘇先生,早上好。」凱文站在院門口,姿態放得很低,「我和麥可溝通了,我們理解您的顧慮。今天不談錢,只談藝術。」
「麥可希望,您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看看您對『沉默者』這個角色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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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洛剛被高囿圓從床上拖起來,正迷迷糊糊的刷牙呢,聽到這話,嘴裡的牙膏沫差點咽下去。
還來?這老外怎麼跟個牛皮糖一樣,黏上了還沒完了?
他漱了口,沒好氣的從屋裡走出來,看著一臉期待的凱文,說道:「試鏡?就在這兒?」
「是的,就在這兒。」凱文恭敬的舉了舉手裡的DV機,「麥可說,最真實的環境,才能激發出最真實的表演。您的小院,有種寧靜的東方味道,就是最好的舞台。」
蘇洛簡直要被氣笑了。
還東方力量,我這院子裡除了懶人躺椅和可樂,哪來的什麼力量?
高囿圓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小米粥走過來,柔聲對蘇洛說:「既然人家這麼有誠意,你就試試吧。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了。」
蘇洛看了看高囿圓,又看了看凱文那張寫滿了求知的臉,嘆了口氣。
行吧,不就是演戲嘛。
早點把他打發走,我也好早點清靜。
「怎麼試?」蘇洛拉過一張小馬扎,一屁股坐下,一副聽候發落的架勢。
凱文又被他這隨意的態度給鎮住了,心想不愧是大師,連試鏡都這麼隨便。
他打開DV機,調整好角度,然後對蘇洛說出了麥可·貝連夜想出來的試鏡題目。
「蘇先生,請您想像一下。您就是第七區的王牌特工沉默者。您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的戰鬥,親眼目睹了一個巨大的外星機器人,在您面前從一輛卡車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它摧毀了半個城市,然後又在您眼前消失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周圍一片廢墟,只有您一個人站在這裡。請您,給我們一個反應。」
凱文說完,緊張的屏住了呼吸。
換了好萊塢任何一個一線演員來,都得醞釀半天,做足了表情和動作。
然而,蘇洛聽完,只是「哦」了一聲。
然後,他就坐在那兒,不動了。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好像在發呆。陽光從海棠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在他臉上落下光斑,讓他整個人看著有點模糊。
一秒,兩秒…十秒……
凱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蘇洛到底在幹什麼。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無為表演法?用不表演來詮釋表演?
就在凱文快憋不住想問的時候,蘇洛終於動了。
他緩緩的抬起頭,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凱文預想的那些情緒。
沒有震驚,沒有恐懼,連疲憊都沒有。
那是一雙……空洞又平靜的眼睛。
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對他來說,就跟一場鬧劇似的。
那個頂天立地的機器人,也就比螞蟻大點。
他的目光越過凱文,望向了院子裡的老槐樹,眼神有點飄,像是在琢磨什麼大事。
緊接著,他的嘴角很輕的動了一下。
然後,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種說不出來的倦怠和無聊。
那嘆息,就像在說:就這?忙活了半天,就給我看這個?
表演,結束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凱文舉著DV機,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
我的天……這是什麼表演……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身經百戰的王牌特工,在經歷了無數生死和奇觀後,對一切都麻木了。
外星人?機器人?毀滅城市?
那又怎樣?
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得過。
他那空洞的眼神,就是在審視這個混亂的世界!
他飄忽的目光,是在思考人類和這些外星物種的未來!
他嘴角那一下,是想笑,又覺得這一切荒誕到笑不出來!
而最後那一聲嘆息……
那是孤獨!是站在人類認知頂端,沒人能懂的,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天才!這就是天才的表演!這就是坎城影帝的實力!」凱文在心裡喊。
他終於明白麥可·貝為什麼對蘇洛這麼執著了。
這種表演,已經超越了技術的層面,它是一種哲學!是一種境界!
他顫抖著手,按下了暫停鍵,然後用一種崇拜的語氣,結結巴巴的問道:「蘇……蘇先生,我能問一下嗎?您剛才……在想什麼?」
蘇洛被他問得一愣,從神遊里回過神來。
我想什麼?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老老實實的回答:
「哦,我剛才在想,中午吃什麼。」
「高囿圓早上說要做炸醬麵,也不知道她菜碼切好了沒有。黃瓜絲得多放點,胡蘿蔔絲我不太愛吃,最好再配點豆芽和心裡美蘿蔔…對了,還得配兩瓣蒜,就著面吃,那才地道。」
凱文:「……」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腦子裡剛冒出來的那些感悟、哲學、高山仰止,一下就碎得連渣都不剩。
中午…吃什麼?
炸醬麵?
黃瓜絲?
蒜?
凱文的世界觀,在經歷了豆汁兒的洗禮後,再一次,被一碗還沒出鍋的炸醬麵,給顛覆了。
他呆呆的看著蘇洛,看著對方臉上那副「我說的不對嗎」的無辜表情,突然,他又悟了!
他懂了!
蘇先生這是在點化我!
他用「中午吃什麼」這麼一個接地氣、生活化的問題,來告訴我一個深刻的表演哲學,高級的表演,就是生活本身!
王牌特工在經歷了毀天滅地的戰鬥後,想的不是拯救世界,也不是人類未來,而是中午那碗熱騰騰的炸醬麵!
這才是人!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想通了這一點,凱文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看著蘇洛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他二話不說,拿起手機就撥通了麥可·貝的電話。
「麥可!你猜不到我看到了什麼!上帝啊,我看到了神跡!真正的神跡!」
電話那頭,麥可·貝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吼聲搞懵了:「冷靜點,凱文!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演員,在表演完史詩級的災難之後,腦子裡想的,居然是中午的炸醬麵!」
「……」麥可·貝沉默了。
院子裡,蘇洛看著跟瘋了似的凱文,又看了看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一臉莫名其妙的高囿圓,無奈的攤了攤手。
「老闆娘,面好了嗎?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