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首映禮開場,大銀幕的鐵鏽味

  坎城影節宮,盧米埃爾大廳。

  作為全世界電影人心中的聖殿,這裡已經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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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混著高級香水和雪茄味,還有一種端著架子的傲慢。

  蘇洛跟著顧長衛和高囿圓,被工作人員帶到了劇組的座位。

  位置還不錯,挺靠前的。

  他一坐下,就感覺渾身不得勁。

  這椅子軟是軟,但後背直挺挺的,靠著不舒服。

  周圍的人個個西裝革履,坐得筆直,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假裝看手機,總之都端著一股勁兒。

  「老闆娘,這得坐多久啊?」蘇洛壓低聲音,湊到高囿圓耳邊問。

  「電影一個半小時,放映前還有嘉賓致辭,估計得兩個小時。」高囿圓小聲回答,順手掐了一下他的大腿,示意他坐直點。

  蘇洛心裡哀嚎一聲。

  兩個小時,還不如讓他在酒店床上睡大覺呢。

  他百無聊賴的四下打量。

  前排坐著不少金髮碧眼的老頭,一個個神情嚴肅,看著就不好惹。

  高囿圓小聲告訴他,那是這屆電影節的評委,為首那個戴眼鏡的,就是評委會主席,法國國寶級導演讓-皮埃爾。

  蘇洛心想,這老頭看著比我們家胡同口下棋的秦大爺還嚴肅。

  他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信號,能不能玩兩把貪吃蛇,結果剛掏出來,就被高囿圓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幹嘛呢你?這是首映禮,嚴肅點!」

  「我就是看看時間。」蘇洛悻悻的把手機塞了回去。

  心裡卻在嘀咕:這幫老外就是事兒多,看個電影搞得跟上墳似的,要是在我們京城,這會兒瓜子花生礦泉水早該賣起來了。

  國內,天涯和貓撲論壇上,關於紅毯的帖子還在刷屏。

  黑粉們雖然被蘇洛的工裝褲紅毯照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擊角度。

  「紅毯穿得怪有什麼用?電影節終歸是要看電影的。」

  「就是,顧長衛拍這種灰濛濛的紀實片,歐洲人根本不愛看。我打賭,放映到一半得有一半人退場。」

  王大炮換了個小號,在帖子裡陰陽怪氣的煽風點火:「譁眾取寵只能得逞一時,等首映禮結束,西方媒體的差評小作文寫出來,看他們怎麼丟人現眼。」

  坎城的盧米埃爾大廳內,燈光暗了下來。

  冗長的嘉賓致辭終於結束,巨大的銀幕亮起,龍標一閃而過。

  《鋼的琴》全球首映,正式開始。

  影廳裡面一下子就變得安靜起來,大銀幕上,第一個鏡頭展現了出來。

  這個鏡頭既不是壯麗的山河景色,也不是繁華的城市風光,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幾根煙囪孤零零地矗立著。

  鏡頭緩緩下移,是一個破敗的、被大雪覆蓋的鋼廠廢墟,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煤灰味,好像隔著銀幕都能聞到。

  影廳里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一些習慣了好萊塢式明亮畫風的影評人皺了皺眉。

  這畫面,太土了,太髒了。

  很快,銀幕上,蘇洛所飾演的陳桂林登場了。

  他穿著一件舊棉大衣,臉上有著沒有刮乾淨的胡茬,頭髮也亂糟糟的,蹲在一個小小的煤爐子前面,一邊哈著白氣,一邊拿著一根髒兮兮的鐵簽子撥弄著爐火。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任何台詞,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

  那是一種在經歷了生活的重重捶打之後,只剩下麻木的眼神,但在那麻木的眼神深處,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沒有完全死去。

  評委會主席讓-皮埃爾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這時卻坐直了身體,並且身子微微向前傾。

  他看過的演員太多了,所以心裡很清楚什麼樣的落魄是「演」出來的,什麼樣的「窮」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銀幕上的這個年輕東方演員,他就是陳桂林,一個被時代拋棄在廢墟里的失敗者。

  接下來的劇情,讓那些原本想來挑刺的評委和影評人感到有些吃驚。

  陳桂林為了爭奪女兒的撫養權,決定自己動手製造一架鋼琴。

  他召集了一幫同樣沒有什麼出路的工友,就在那個四處漏風的破舊車間裡,開始了這個聽起來有些荒唐的「造琴計劃」。

  大銀幕上,蘇洛熟練地操作著電焊機,火花濺出來,照亮了他那張被燻黑的臉。

  他掄起大錘砸向鋼板,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和工友們圍著用油桶改造的火爐,用搪瓷碗喝著最差勁的白酒,啃著干饅頭,但臉上的笑容卻比誰都要大聲。

  這些鏡頭,構圖並不精美,燈光也不講究,有著一種紀錄片式的粗糙感。

  這種真實,硬生生地闖進了每一個觀眾的心裡,蘇洛完全不像是在扮演一個工人的角色,他就是那個在鋼廠工作了將近二十年,熟悉每一個螺絲、每一台機器的老鉗工。

  他手上磨出來的繭子,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油泥,都是真實存在的。

  影廳里,坐在讓-皮埃爾旁邊的一位義大利女評委,忍不住低聲對他說道:「讓,你看到了嗎?他的手,那是一雙真正幹過活的手,」

  讓-皮埃爾沒有出聲,只是推了推眼鏡,眼睛依舊盯著銀幕。

  他想起了蘇洛在紅毯上穿的那條工裝褲,原來,那不是什麼先鋒行為藝術。

  那條褲子,就是從這個角色身上扒下來的。

  影廳裡面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所有的人都被銀幕上那個有點荒誕的故事以及那群小人物給吸引住了。

  他們看著陳桂林一次次地遭遇挫折,一次次地被生活弄得很難堪,卻又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用一種非常執拗的勁頭,繼續做著他那個看起來不可能完成的事。

  高囿圓在黑暗之中,握住了蘇洛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濕潤,這既是因為緊張,也是因為驕傲。

  她知道蘇洛在東北的那兩個月,吃了多少的苦頭。

  零下二十幾度的天氣,住在漏風的招待所,每天和工人們一起吃大鍋菜,手上被鋼板燙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

  現在,這一切的付出,都將在這塊全世界最頂級的銀幕上,得到回報。

  蘇洛感覺到她的緊張,反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別緊張,老闆娘。你看,這幫老外看得還挺認真的。」

  他心裡想的卻是:這電影院的空調開得真足,看得我都有點困了。

  也不知道等會兒結束了,能不能找到地方吃夜宵。

  坎城這地方,連個烤串攤都沒有,真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