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獵手訓練

  天蒙蒙亮,李察被窗外傳來的悶響吵醒了。

  那聲音很規律,隔幾秒一下,似乎是有人在用錘子砸什麼軟而厚實的東西。

  他披著外套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道縫。

  庭院被圍牆圈出一片空地,地面鋪的壓實沙土,邊緣豎著幾根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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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個年輕人正在做早課。

  最靠近圍牆的那個李察認識,文森特,表哥。

  青年站在那裡,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撐得很滿。

  他赤腳立在沙地上,身前擺著一隻鐵皮桶,桶里冰水混合。

  帝都已經入秋了,清晨地面上凝著一層露水。

  文森特深吸一口氣,雙手探進冰水桶里,浸到手肘。

  他閉上眼睛,嘴唇開始快速翕動,呼吸頻率驟然提升到正常人數倍以上。

  過度換氣,李察在書里讀到過這種訓練法。

  燃血之道的學徒,需要在極端體溫落差中強迫身體將以太壓入血管。

  冰水讓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劇收縮,血液被迫回流到軀幹核心區域。

  在這個過程中進行過度換氣,以太會隨著涌回心臟血流一起灌入血脈深處。

  文森特的面色在十幾秒內從正常變成鐵灰,嘴唇發紫,額角暴出了青筋。

  他把雙手從冰水裡抽出來,胳膊上的皮膚泛著暗紅,像被燙傷了一樣。

  緊接著是爆發。

  他轉身對準木樁揮出一拳,拳頭砸在木樁包裹的粗麻布上,整根樁子在沙地里晃了三晃。

  那聲悶響就是從這裡來的。

  他連出四拳,每一拳都讓木樁往後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兩步,雙手撐在膝蓋上猛咳了好幾聲。

  有血絲從唇角滲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體重新走回冰水桶旁邊。

  下一輪馬上又開始了。

  另外有幾個年輕人也在做類似的訓練。

  一個在圍牆角落裡赤膊做蹲起,腰上綁著鐵塊和沙袋,嘴裡銜著一截皮繩,防止咬到舌頭用的。

  另一個更極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撐的姿勢趴在沙地上,後背被同伴用木棍掄圓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實打實的,皮肉綻開了口子,血珠沿著脊柱兩側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組爆發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開肉綻的樣子,自己都感覺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門訓練,書上文字描述和親眼所見確實差了好多。

  「許多學徒撐不過頭個冬天。」附錄C里這句話寫得克制又冷靜。

  但配上眼前畫面,每個字都有了血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長蒼白、骨節分明,這是握筆的手。

  打架的時候估摸著還沒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點鐘吃早飯的時候,文森特已經換好乾淨衣服坐在長桌另一頭。

  如果沒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乾淨的血痕,誰也看不出一小時前他還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

  「早。」文森特沖他舉了下茶杯。

  「早。」

  「老爺子說,你今天可能會想出去轉轉。」

  他把一塊烤麵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進嘴裡:

  「花月街,對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著面包含混地說:

  「不過那條街水挺深的,頭回去最好有人領著。」

  伊芙琳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頭髮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裡攥著昨晚那盒瓦倫丁巧克力,顯然剛啃了兩顆當早飯。

  「哥,你今天要出去?」

  「對,出去辦點事。」

  「帶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皺了皺鼻子,但也沒再問更多。

  「那我和媽去百貨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擱,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輪豪華馬車,確實比路邊招手叫的漢瑟姆舒適了不知道多少倍。

  減震彈簧把石板路的顛簸消化掉了大半,車廂內鋪著羊絨坐墊。

  文森特靠在對面座位上,瞧著二郎腿。

  換了身日常打扮後,他看起來就是帝都街面上隨處可見的富家青年。

  深藍大衣,淺灰格紋褲,脖子上圍了條薄圍巾,皮鞋擦得鋥亮。

  這人訓練時一身肌肉鼓起來幾乎要把衣服撐裂,但現在穿著尋常服飾卻顯得很精瘦,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麼練?」

  文森特摸了摸腦袋,隨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練。

  「每天都這樣。」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樁是基礎課,無論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十三歲。」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過度換氣、木樁擊打、肌肉被抽打到皮開肉綻……六年來每個清晨都在重複這一切。

  「習慣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麼:

  「頭一年最難,每天早上醒來都不想下床,身上沒有一塊不疼的。」

  「後來疼著疼著也就麻了,再後來疼變成了熱,熱又變成了力氣。」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頭。

  拳面上有層老繭,指關節處皮膚比周圍深了好幾個色號。

  「要是換我來練,大概撐不過頭個月。」李察很坦誠。

  「你本來就不該練這個。」文森特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昨天老爺子跟我說了,你大概要走學者路線。」

  他把拳頭鬆開,手指彈了彈膝蓋上的灰。

  「其實我挺羨慕你們能當學者的人,坐在書房裡翻翻書就能晉升,多好。」

  「我訓練累了偶爾也看書。」青年嘿嘿笑了一聲:「就是看著看著容易睡著。」

  馬車拐過一個街口,窗外景色開始變化了。

  石質聯排商鋪讓位給木構老樓,街道變窄,行人變多。

  空氣里的氣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馬車漆皮的味道,現在變成了炒栗子、廉價香水、舊書和不知道從哪個排水溝飄出來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敲了兩下車壁示意停車。

  兩人下了馬車,花月街在眼前鋪展開來。

  這條街比李察想像中的要長得多。

  兩側鋪面密密匝匝排成兩列,每家門臉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在招攬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掛著串風鈴,銅管在風裡叮叮噹噹響個沒完。

  櫥窗里擺著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頭大小用木架子撐著,貴的有西瓜那麼大,下面墊了塊黑絲絨。

  再往裡走,鋪子種類越來越雜。

  賣驅邪護符的,賣護身香囊的,賣塔羅牌的……

  每家門前都點著香燭,煙霧從門縫和窗戶里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攪在一起,讓整條街都籠在灰藍煙幕里。

  李察一邊走一邊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里的溫熱充當著探針。

  大部分鋪子的以太濃度和街面持平,約等於零。

  水晶球店裡那些水晶球,乾淨得和菜市場的蘿蔔沒有區別。

  靈視館裡坐著的那個包頭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絲以太流動的痕跡。

  騙子,騙子,全是騙子。

  整條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鋪面在賣的都是故事和氛圍。

  但也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