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最後一項測試是協同作戰。
李察把影子留在物質界,讓它以「影衛」狀態站在自己左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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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是訓練室東牆上的一面銅盤靶。
銅盤靶是訓練用標準器材,中間一個圓心,外面套了三圈同心圓。
盤面刷了粗鹽和精銀混合塗料,能承受從業者級別的以太衝擊而不損壞。
李察先自己打了一發月釘,凝出的針團在空中拖了一條極細的白線,穩穩紮在銅盤正中。
這是基準。
然後他試著同時操控影子出手。
「你打右邊那面靶,我打左邊。」
念頭遞過去,影子的右臂抬了起來。
李察的左手同時抬起來,兩個人各自朝各自的目標凝針。
李察先出了手。
他的針扎在了銅盤正中,和剛才單獨打的時候差不多。
可影子的那一針出了問題。
影子凝出來的針團偏了,斜斜擦過銅盤邊緣打在了牆壁上,留下一道燒灼痕。
李察皺起了眉。
影子單獨打靶的命中率一直不低,剛才不命名的基準測試里九成以上都能打進第二圈。
偏了這麼多,只有一個原因。
他在出手那一瞬間,把注意力分給了自己的左手。
注意力一分出去,遞給影子的念頭就跟著稀薄了。
念頭稀薄,影子的動作精度就下降了。
一個人左手寫字右手畫圓,即使可以做到,但兩邊質量都會打折扣。
李察又試了幾輪。
當他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操控影子的時候,影子的命中率恢復了。
可他自己這邊就不行了。
他的月釘偏了大半寸,堪堪卡在第二圈線上。
一個平時閉著眼睛都能打中的距離,因為分心直接掉了一個檔次。
反過來,他把注意力全部攏回自己身上,影子那邊立刻就鬆了。
這是一道沒法兩全的選擇題。
他在訓練室里又花了半個小時,反覆測試不同的注意力分配比例。
最終他找到了一個勉強能用的平衡點,大約七成注意力留給自己,三成遞給影子。
他接著演練了幾種組合。
影子從側面襲擾,他正面出手。
影子在面前頂著覆甲吸引注意,他繞到身後攻擊。
影子貼地展開化作「幕」的形態偽裝成普通地面投影。
等敵人走過去的一瞬間陡然凝形扣住對方腳踝,他從遠處清空彈夾。
每一種組合都有用,每一種組合也都有明顯破綻。
破綻全在他分心的那一刻。
只要他分神操控影子,自己這邊就是敞開的。
如果面對一個足夠快的對手,那一瞬間的空檔足以要命。
李察把這些戰術列在了筆記本上。
「單獨操控影子做高精度工作時,本體退入掩體。」
「影子做粗放襲擾時,本體保持七成以上自主戰力。」
注意力分配是可以練的。
………………
學院區街頭貼滿了各種海報。
李察每天從宿舍走到皮特里大樓的路上,會經過至少三面告示牆。
最大的一面在學院區主路和鎮中心交界的那個路口。
原先貼的是講座預告和書目清單,如今被一層又一層的海報糊成了大花臉。
最上面一張是募兵海報。
畫面上,一個穿著嶄新軍裝的青年挺胸昂頭站在旗幟下面。
他的右手指向觀看者方向,底下一行加粗的大字——你的國家需要你。
畫上的青年永遠那麼年輕,永遠那麼精神,臉上帶著的微笑剛剛好,既堅毅又溫暖。
他不知道壕溝是什麼味道。
這種海報到處都是,郵局門口、公共電話亭側面、火車站候車廳的柱子上,甚至公共廁所的門背後都給糊上了一張。
海報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聖誕節前凱旋」。
李察每次路過都會在這行字上多看兩秒。
太諷刺了,開戰快四個月了。
編修組那些通報他全看過,蒙斯、伊普爾、馬恩河……
前線壕溝挖到了大海對面,鐵絲網從一片海岸線拉到了另一片海岸線。
「聖誕節前凱旋」這種話還貼在牆上,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大概那人自己也不信了。
募兵海報的旁邊,挨著一張號召節約糧食的告示。
「為了前線的男孩們,請每餐少吃一口。」
告示下面畫著一隻碗,碗裡只盛了半碗湯。
李察路過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黑裙子的中年婦人站在告示前面發呆。
她手裡拎著一隻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白菜幫子。
那半截白菜幫子很瘦,葉片蔫蔫地耷拉著。
再往下走,還有宣傳戰爭必勝的海報、督促購買戰爭公債的海報、號召婦女進入工廠替代男工的海報。
一面牆上密密麻麻糊了七八層,新的蓋著舊的,舊的邊角翹起來露出更舊的。
李察在牆根站了一會兒。
他注意到最底下那一層被好幾張新海報壓著的,畫的是九月份帝都歌劇院的演出GG。
莫扎特《魔笛》。
那時候戰爭才剛開始一個月左右,帝都還在排莫扎特。
後面是格魯克,然後排到了華格納……結果因為這些人全是敵國作曲家,已經從所有演出節目單上劃掉了。
他今天出來還有別的事情,沒功夫去細想太多。
到了帝都南區,李察在巷子裡轉了兩個彎找到一家咖啡廳。
咖啡廳門臉很窄,左邊擠著一家裁縫鋪,右邊是菸草店。
麥克尼爾夫人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灰外套和素色圍巾,坐那和巷口賣栗子的婦人差不太多。
「你遲到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在巷口那個路標前多轉了兩圈。」
李察在對面坐下,把背包放到椅子腿旁。
「那個路標指的方向和實際方向偏了。」
「就是偏了。」麥克尼爾夫人笑了笑,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那個路標是店主故意擰歪的,嫌門口過路人太多太吵。」
李察從包里取出紙。
第一次自動書記寫下來的全部內容,按照他事後整理的順序,拿細繩捆成了小冊子。
最外面那張紙上用鉛筆編了號,從一到十七。
麥克尼爾夫人接過去翻了翻,速度很快,有些頁停留不到三秒就翻過去了。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這幾段送葬謠殘片可以賣。」
她把第四、第五頁抽了出來。
「民間行會裡專門收集這類東西,拿去配歸眠儀式用的。」
她又翻了幾頁。
「你說這串數字是一個淹死的水手,最後看到自己沉下去那片海面的經緯度?」
「嗯,靈感碰上去的時候有極鹹的味道,還有水灌進肺里那種悶。」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一頁也抽了出來,用指甲在緯度數字底下劃了一道。
「這個人還記著自己沉下去的位置,說明殘念沒散,他還掛在那片海面上。
沿海港口的教區偶爾會出錢請人幫忙把這種殘念送走,尤其是漁鎮。
漁民出海前會去教堂請牧師念一段,要是牧師手裡恰好有一段對得上經緯度的殘念坐標,送走了後那片海面就乾淨了,漁船再路過的時候少一樁被拽錨的風險。」
她把有用的幾張歸到一邊,剩下那些潦草亂碼和斷頭的重複語句推回給李察。
「這些沒有價值,自己留著看看也行,扔了也無所謂。」
最後她翻到了那大半頁「別讓我死」和末尾那句「弓箭手就在你們頭上」。
「這個也已經過時了,沒用了。」
和李察此前在314室和小姨討論後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
蒙斯天使這件事,各路消息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有人種了顆種子,幾萬人祈禱把它澆活了,高位者把這棵長成了的東西連根拔走。
最終兌現:送葬謠殘片兩段折現一鎊六先令,經緯度及附屬殘念信息折現兩鎊,其餘零碎雜項合計約一鎊,總計約四鎊。
四鎊對他來說已經不少了。
況且這份錢的成本是零,他只需要坐在那裡讓手自己寫。
靈感出去逛一圈再回來,連汗都不出。
當然,瑪麗夫人那邊還有抽成。
他能把這些賣出價錢靠的就是對方口碑,這筆扣完了到手的也就是三鎊。
「接下來是第二單。」
麥克尼爾夫人摸出了一隻布袋。
打開以后里面是灰蕊草、鶯粟殼、月桂葉、靈苔蘚,和第一次的配方分毫不差。
「現在做?」李察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巷子裡那盞煤氣燈在風裡搖著。
櫥窗里假人模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讓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對。」麥克尼爾夫人把咖啡杯往旁邊一推。「就在這裡做。」
「老闆是業內人,你看那邊牆上。」
李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天鵝絨門帘後方那面牆上,他鋪開靈視後,漆面下隱隱約約透出銀線。
「老闆年輕時候混過民間行會。」
「後來急流勇退開了這間咖啡廳,封印是他自己刻的。」
麥克尼爾夫人從懷裡取出一隻老舊的銀懷表。
「你進去的時間我替你看著,超過三十分鐘我就把你拽出來。」
李察點了點頭。
和第一次相比他已經知道自己會去哪裡了,也知道回來的路長什麼樣子。
他把灰蕊草放進嘴裡,苦得想直接吐掉。
鶯粟殼,又甜得讓人牙根發軟。
月桂葉,辛香刺到鼻腔深處。
最後是靈苔蘚,入口還是那種泥土被翻開的清新氣息。
李察把鋼筆握在手裡,閉上眼睛。
在閉眼前,他讓影子沉到帷幕後淺灘上。
被命名為「哨兵」的影子立在淺灘,面朝著靈界方向。
靈嵌在影子裡做核心,影子自己能判斷情況。
如果深處有什麼順著靈感爬,它會感知到動靜。
房間銘文是外層保護,麥克尼爾夫人是中層保護,影子是最裡面那道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