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邊的石板路上沒什麼人。
偶爾有一兩條駁船緩緩駛過,船工裹著厚棉襖蹲在船尾。
李察沿著釣魚指南上標註的路線走。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一路上經過了兩座閘門和好幾根編了號的木樁。
「三號閘門下游第七樁」在一段極僻靜的河岸上。
河面在此處收窄了,水色發青。
岸邊有一塊大石頭,旁邊立著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拴著釣魚線。
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旁邊放著一隻杯子,杯子磕了嘴。
李察看不清臉,但他遠遠就認出了那隻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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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
他在五步外站住了。
那人的手指在釣魚線上撥了一下。
「你怎麼找來的?」
帽簷底下露出半截皺巴巴的臉,皺紋扭成一團,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犯困。
「占卜。」李察老老實實地說。「占了自己。」
莫蒂默哈哈笑出聲來。
「聰明的小子,那你占出來『去運河邊』了?」
「沒這麼准。」
李察在石頭旁邊的草地上蹲了下來。
「占出來的是『跟著好奇心走』,然後我在舊書攤上翻到了一本釣魚指南,上面有您的批註文字。」
「釣魚指南……」老教授敲了敲太陽穴,努力回想。
「應該是我年輕時候買的,後來搬辦公室的時候給清出去了,沒想到流到了舊書攤上。」
他換了個坐姿,腰骨響了一聲。
「坐吧。」
李察從草地上換到了石頭邊緣。
「教授,您怎麼跑到運河邊來釣魚?」
「釣魚是消遣。」老教授把釣魚線又撥了一下:「躲人才是真的。」
「找您的人很多?」
「編修組的事情剛收了尾,前線又催著要下一批封印圖樣。」
老教授拿起那隻磕了嘴的杯子喝了一口。
「還有神學院那幫人,他們和系裡已經吵了兩個月了。
兩邊都來找我斡旋,好像我一個糟老頭子能影響整個學部一樣。」
他把氈帽往下壓了壓。
「我在辦公室待著,那扇門一天能被敲幾十次,去趟廁所回來都能看見門縫下塞了兩張條子。」
「所以我就出來了。」
他朝那根歪斜的木樁努了努嘴。
「這個釣魚位是我十年前發現的。
運河這一段兩邊全是廢棄建築,從來沒有人來,雖然魚也沒幾條。」
他又喝了一口茶。
「不過我也不缺那幾條魚,就想找個安靜地方坐坐。」
「教授。」李察也不繞彎子,他從帆布包里開始往外掏東西。
「我這次是有正事來找您的。」
「嗬。」莫蒂默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不是每次來都帶著正事麼?
上次你小姨拖著你來,你兩隻手也沒空著。」
「上次是小姨磨您。」李察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河岸草地上。
「這次是我自己來磨。」
「行了行了。」老教授擺擺手。
「反正我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做,魚又不咬鉤。」
草地上擺了三樣東西。
克里特迷宮殘片的拓本、加洛林聖徒像、德墨忒爾的陶碗。
莫蒂默把氈帽往後推了推,目光銳利起來。
「喲,攢了不少。」
他把手伸向了拓本。
「哪個先來?」
「迷宮殘片。」
莫蒂默把拓本展開,鋪在膝蓋上。
「你自己試過沒有?」
「試過了。」李察從包里取出自己的筆記。
「筆畫的走法我全都認不出來,和我手上所有的對照表都對不上號。」
莫蒂默點了點頭。
「迷宮傳統是米諾斯文明獨有的東西。」
「克里特迷宮的銘文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它的筆畫本身就是迷宮。」
李察的眉心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莫蒂默彎下腰,在泥地上畫了個極簡單的螺旋形。
「迷宮傳統,它的每一筆都是一條路。」
他的手指沿著螺旋線慢慢往裡畫。
「你順著它走,走著走著它分岔了。
一條岔道往裡,另一條折回來繞到了起點附近。
你以為自己走了好遠,回頭一看發現自己還在原地打轉。」
李察盯著泥地上那個螺旋。
「那我之所以讀不出來……」
「你是走進去了。」莫蒂默把螺旋也抹掉了。
「你越想把它讀懂,它就越把你往岔道上引。」
「破解方法是什麼?」
「不讀。」
「……不讀?」
莫蒂默把手從泥地上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用聽的。」
「你把靈視關掉,改用靈感去『聽』它。」
李察躍躍欲試:
「教授,我現在可以試試嗎?」
「你試吧,我看著。」莫蒂默端起了茶杯。
李察把拓本擱到膝蓋上,正對著自己。
他先關掉了靈視,紙面上只剩線條。
靈感像一層水汽,貼到了拓本紙面上。
一開始什麼都聽不到,滿耳朵全是運河水流的聲音。
遠處駁船的馬達還在突突突地響。
他把這些聲音一層一層地過濾掉,世界安靜到只剩他自己呼吸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膝蓋開始發麻的時候,李察讀了出來。
「行迷宮者,記住入口在你身後。」
「每一步都遠離入口,但每一步也都通向出口。」
「迷宮不困任何人,困住你的是你自己停下腳步的那一刻。」
李察把筆記本攤開,把破譯出了的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了下來。
關於迷宮的本質、關於「不要停下」的告誡,可它沒有任何可操作的術式效果。
它就是三句……額,正確的廢話。
李察有些摸不著頭腦。
「教授,就這些?」
「就這些。」莫蒂默眼皮都沒抬。
「你以為迷宮傳統最值錢的東西是『找到出口』的術式?」
「……不是嗎?」
「所有聲稱『我知道出路』的,全都是要來騙你的。」
老教授把釣魚線又放回了水裡。
「唯一管用的就是你自己別停,靠自己行動來找路。
走錯了,退回來再走。」
李察把筆記本合上了。
如果這段話不值得被這樣加密,那寫它的人是吃飽了撐的麼?
這三句話或許在某個自己真正迷失的時候……會變得比任何術式都有用。
「這個也拿來吧。」莫蒂默朝草地上的聖徒像努了努嘴。
李察把加洛林聖徒像遞了過去。
莫蒂默把銅像翻到底座,掃了那行銘文。
「這是一段封聖儀式的記錄尾聲。」
老教授彎腰在泥地上寫了幾個字母。
那些字母的形態和現代拉丁字母差了不少。
圓弧更多,豎畫更短,一排弓著腰的小矮人站在一條線上。
「加洛林時代的封聖儀式,和現在教會搞的那套不一樣。」
「現在教會封聖,是一群紅衣主教湊一起開會投票。
投完票發一道敕令,全國教堂把新聖徒畫像往牆上一掛就算封完了。」
「那時候不是。」
「那時候封聖,是真的把死去聖徒的『名』刻進器物里,讓器物成為聖徒在物質界的代言者。」
「儀式最後一步。」
他的指尖停在了書卷中間某一處。
「就是給聖徒的名『上鎖』。」
「上鎖?」
「你看這裡。」
李察湊過去,把靈視精度拉到了極限。
那一處的筆畫裡面,有一個極小的結。
「這個結。」莫蒂默的手指在那處上方懸著。
「就是鎖。」
「儀式結束後,聖徒的名被鎖在器物裡面。」
他把銅像轉了轉。
「誰要是有本事把這個結解開……」
「名就出來了。」
「嗯。」莫蒂默點頭。
「出來了你想怎麼用,取決於你自己。」
李察把銅像接回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老教授又補了一句。
「加洛林時代封聖儀式所鎖的『名』,絕大部分是地方性的小聖徒:
某個教區里替人治病的修士啦,某個村子裡趕走瘟疫的修女啦……」
「他們的名拿出來也就是一段祝禱詞的效力。」
李察又想起了波洛克講師的那堂課。
「教會幾百年來一直在把儀式用語『拔牙』。」
「可如果有完整保留了原始鋒芒的封聖儀式祝禱詞,被鎖在一尊加洛林銅像裡面誰也沒碰過……」
莫蒂默看著他。
「你在想,教會拔了幾百年的牙有沒有可能漏掉了一顆兩顆。」
「是。」
「當然有可能。」老教授把杯子端起來。
「可你得先把結解開,才知道裡面那顆牙還在不在。」
「而且就算在。」他喝了一口:「加洛林小聖徒的牙能有多鋒利?」
「比拔了牙的鋒利。」
「那倒是。」莫蒂默把杯子放下來。
「總之看你自己吧,我不插手。」
李察把銅像收好了,沒有再往下說。
萬一呢?
這種萬一值得他花時間去解那個結。
最後一樣是德墨忒爾的陶碗。
碗一擺出來,莫蒂默有些感興趣了。
「這個年代最久,碗壁里那層老以太醃得透透的,碗底那圈刻痕的以太……嗯,兩層。
底下那層和碗壁一樣老,上面覆了一層新的。」
莫蒂默彎腰把碗翻了過來,碗底朝天。
「你看這裡弧線代表土,直線代表嘴。
弧線在上直線在下表示『土下有口』。」
李察湊過去。
「再看這一段。」莫蒂默的手指往右移了移。
「這幾個符號連起來讀『口中有舌』。」
到了最後一段,老教授的手指從碗底收了回來。
「後面你自己試試。」
李察把靈感貼了上去。
他照著教授剛才指的走法,把前半段節奏找到了。
「舌嘗谷味……知我敬意……」
他把靈感往更深處推了推。
「便不吞我的孩子。」
最後五個符號落定的時候,碗底那段以太振動頻率忽然降了一截。
李察把靈感收了回來。
完整的短禱在他筆記本上寫了下來:
「土下有口,口中有舌。」
「我將穀粒置於碗中,碗置於土上。」
「舌嘗谷味,知我敬意,便不吞我的孩子。」
這是一段召請。
三千年前農人跪在剛播完種的田埂上,把第一捧穀物放進碗裡念這段話。
話的意思大約是:請地底下那位上來嘗一嘗。
德墨忒爾的田應該就在薄弱點。
薄弱點在變薄,滲透出來的以太被這隻三千年的老碗吸了進去。
短禱被喚醒了,它在試圖完成它原本的職能:召請地下之物上來,享用碗中穀物。
可三千年前接受獻祭的,是那些和人類農耕共生的樸實「土地之靈」。
三千年後的帷幕生態,已經和當年完全兩回事了。
如今碗底那段短禱再次發出召請……爬上來的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李察把碗重新裝回陶罐里,用粗鹽封了口。
他把鑑定報告折好,連同陶碗一起重新封進了陶罐里。
回頭用靈界信使發給德墨忒爾就行了。
河面上那根釣魚線又恢復了一動不動的狀態。
莫蒂默重新把氈帽壓了下來。
「還有事沒有?」
「沒了。」
「那就走吧,回去好好念你的書。」
李察背起帆布包,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莫蒂默還坐在那塊石頭上。
釣魚線垂在灰綠色水面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