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封禁術式

  整桌的空氣,連著赫卡忒頭頂那束火炬的輪廓一道冷了下去。

  普羅米修斯頭頂那團赤紅火焰跳了跳,又跳了跳。

  李察默默觀察。

  他以前見過赫卡忒收斂,每次都松松垮垮的。

  今晚收成了棱。

  「面具是我製作的,給了你們。」

  赫卡忒用的是老嫗那一截聲線。

  「被人動過了,我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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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克制起來。

  「那位拆面具的時候。」赫卡忒繼續說了下去。

  「是不是觸發了什麼?」

  「……師父拆到第七層的時候。」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從赤金面具底下漏出來。

  「面具里封著的一段『預見』被釋放了。」

  「什麼預見?」

  「他看見了一片火海。」

  「帷幕後的火。」

  「整座工坊的以太場被攪亂了。」

  「師父花了三天才平復下來,幾件正在鍛造的半成品全報廢了。」

  赫卡忒的金面具朝著他,那雙疊合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李察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預見這東西,李察自己占卜也能給出碎片。

  但能讓大精通工匠都手忙腳亂的那種預見……怕是主動嵌進去的炸彈。

  誰拆到第七層,誰就先吃一口。

  赫卡忒應該給每張面具都裝了這麼一層保險。

  「普羅米修斯。」赫卡忒的少女聲線清冷。

  「面具是我做的,裡面的每一層是我按照戴它那個人去調的。」

  「你讓別人拆,等於讓人在你心臟旁邊動刀。」

  「那人手再穩……也可能把不該碰的東西碰了。」

  赫卡忒沒再往下說。

  她只是看著普羅米修斯,等著對方自己開口。

  「……首席,是我欠考慮了。」

  「我會讓師父他補一件等價物品給您。」

  赫卡忒搖搖頭。

  「不用等價。」

  她的聲音恢復溫潤。

  「我只要他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赫卡忒從袖口取出一隻小匣子,放在了桌面上。

  「你替我把匣子轉交給那位。」

  赫卡忒把匣子往桌心推了推。

  「讓他按照匣子裡附的圖紙做,不收費。」

  普羅米修斯看了那隻匣子一眼。

  「……好。」

  他伸手把匣子收進懷裡。

  赫卡忒沒再看他,這事就算揭過了。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那隻匣子裡裝的是什麼,赫卡忒沒說,普羅米修斯也沒問。

  可在場但凡有點眼色的,都能看出來這筆帳算得極精。

  她用炸彈替面具上了保險,等著有人上鉤。

  有人上了鉤,她就順勢把魚線拎起形成新的交易。

  讓這位盜火者的師父,大精通工匠,替赫卡忒無償做一件東西。

  德墨忒爾想起上次聚會後,她跟赫卡忒私下討論過面具問題。

  現在看來,老母雞的算盤果然比小雞仔們想像的要精。

  接下來的交易環節照常開始,德墨忒爾先開了口。

  「赫爾墨斯上次給我的那盒神座霜豆,已經種下了。」

  「種出東西了嗎?」李察問。

  「還沒。」德墨忒爾搖了搖頭。

  「這東西嬌氣得很,雪線上的種子到了低海拔就蔫。

  我得在田裡單獨辟一塊冷區來伺候它,比我那幾畝地里最麻煩的那棵樹還費勁。」

  「大概要多久?」

  「樂觀一點年底,悲觀一點明年年中。」

  李察點點頭,他本就是碰運氣,能種出來是賺,種不出來也不虧。

  「不急。」他把話收住。

  狄俄尼索斯端起那隻雙耳坎塔羅斯杯。

  「我這邊倒有點新鮮貨。」

  他伸手從身後取出小陶罐,打開罐子,一股極淡的甜香飄了出來。

  「這是什麼?」普羅米修斯先發了問。

  「我管它叫『暮氣』。」

  狄俄尼索斯把罐口朝桌心轉了轉,讓那甜香往眾人面前飄。

  「面具給我的加成里有『消解疆界』。」狄俄尼索斯慢悠悠地解釋。

  「我試了幾個月,發現它能消解的疆界不止人與人之間那一道,『醒』和『睡』之間的也算。」

  他把罐口朝自己鼻尖湊了湊。

  「這罐里裝的是我從一整夜的酒宴上收集來的那一縷……人在半醉半睡之間、最松的那一口以太。」

  普羅米修斯頭頂火焰往前探了探。「……半醉半睡?」

  狄俄尼索斯把罐口又轉了回來。

  「你把它倒在一件奇物上,奇物的封印會松。」

  「松是什麼意思?」李察對這個也很感興趣。

  「就是不去破壞封印本身。」

  狄俄尼索斯解釋著:

  「讓封印『打個哈欠』,趁它打哈欠的那一眨眼工夫,學者可以往裡瞥一眼。」

  「雖然只能瞥一眼,但絕對安全。

  你沒去動它,就趁它鬆懈的時候看了一下。」

  李察點點頭,這東西對自己價值很大。

  他以前每次鑑定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得靠莫蒂默教授那一套硬拆。

  從外到里一層一層剝,剝完一層才看得見下一層的底。

  如果有了這罐暮氣,他可以先在封印最外面的殼上塗一抹。

  等封印鬆懈那一瞬間往裡看一眼裡面到底是什麼,再決定拆不拆、怎麼拆。

  等於在上手術台前先做了ct。

  「還在實驗階段。」狄俄尼索斯把罐口重新封上了。

  「效果不太穩定,有時候松的是封印,有時候自己先醉了。」

  「所以暫時不賣。」

  桌上幾人笑了。

  涅墨西斯大概在這個時候動了。

  她的嘴唇緊閉著,頭頂那杆天平左秤盤上凝出了一行字,朝向桌面方向,在場每個人都能看到。

  「因為一些特殊情況,用這種方式和大家交流。」

  狄俄尼索斯率先開了口。

  「涅墨西斯這一手倒有意思,你把面具的輻射封在裡面了?」

  涅墨西斯投影出第二行字。

  「對,用了一道封禁術式。」

  「什麼封禁?」狄俄尼索斯來了興趣,那雙耳杯都放下了。

  「你把『非要扯平』那一股衝動給封住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上浮出來第三行。

  「是偏轉。」

  「衝動還在,但被引導到了一個我自己選的方向上。」

  第四行緊跟著出來了。

  「非要扯平的力道沒有減弱,從前它往所有方向亂跑,碰上誰就要跟誰算帳。」

  「現在它被攏成一股,只朝我想要的方向行駛。」

  李察默默分析著。

  辯論周的時候凱薩琳幾乎失控,碰上誰的偏私就要把它扯平。

  現在這股力被綁成了一根繩,可以專往銘文和拓本那邊拽。

  她等於把一柄到處砍人的刀磨成了一把只切魚的刀。

  更讓李察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能做出這道封禁偏轉術式……她背後一定有大精通在幫忙。

  從這個方向來推測,大概率是麥克菲伊教授。

  辯論周后凱薩琳失蹤那幾天,教授可能替她做了這道術式,或者至少指點了儀軌框架。

  李察在心裡暗暗為其高興。

  凱薩琳終於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靠山,和自己情況有些相似了。

  涅墨西斯的秤盤上又浮出來一行字。

  「這道封禁術式可以出售。」

  「作用範圍不止面具代價,任何方向性輻射都可以用它來偏轉。」

  「但封禁只是封,堆到一定閾值仍然需要釋放。」

  「開價:三百鎊現金或等值物,外加一件高等奇物。」

  整桌安靜了下來,三百鎊可不是小數目,更別說可遇不可求的高等奇物了。

  普羅米修斯沒動,等別人先開口。

  狄俄尼索斯搖了搖頭。

  德墨忒爾也沒動靜。

  她那一整座田產出來的東西多半是材料和種子,三百鎊現金不難,可高等奇物她手上一件也沒有。

  李察更不用說了,他兜里那點積蓄加上獎學金也湊不齊這個數。

  赫卡忒卻露出了興趣。

  這是李察入席以來第一次看到赫卡忒在交易環節主動出手。

  「涅墨西斯。」金面具下,三股聲線疊合了起來。

  「這道術式,我要了。」

  涅墨西斯那杆天平晃了晃。

  「首席開價。」

  赫卡忒從袖口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到桌面上。

  布袋裡是一枚拇指大的珠子,通體漆黑,黑得連光打上去都不反射。

  「這是我自己的私人藏品。」赫卡忒沒多解釋。

  「夠了嗎?」

  涅墨西斯盯著那枚珠子看了好一會兒。

  「夠了。」

  交易達成,兩人開始默默交流,一切話語都進過了加密處理。

  李察也在一邊思考。

  赫卡忒買這道封禁術式做什麼?

  她自己的面具……也需要偏轉代價?

  涅墨西斯也借著這個機會掛出了一則消息。

  「我現在還可以承接以下工作。」

  後面列了一串。

  李察掃了一眼,全是銘文斷代、封印結構校驗、拓本比勘這一類學者的專項工作……每一樣都踩在麥克菲伊教授最擅長的那幾門學科上。

  他心裡對自己早先的猜測更加篤定了。

  「赫爾墨斯的鑑定鋪子外,又多了一個涅墨西斯的校勘攤子。」

  狄俄尼索斯的聲音從面具下飄出,話尾拖著股酸溜溜的勁。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嘀咕了一句。

  「我都開始懷疑自己走錯路子了。

  做學者的在桌上都是做這些沒有成本的買賣,賣得還比實物都要貴得多。」

  德墨忒爾的赤陶面具下傳出一聲短促的鼻息,大概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