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往後靠了靠,椅背嘎吱響了一聲。
思路已經有了。
權杖排斥的是替換者。
他自己走過去,用的全是達人那一身替換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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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盜賊工具去敲法官家門,等著他的只有花生米。
那如果他以自己的身份走過去呢?
李察;威廉士,學者,從業者。
他自己和透特的關係,遠比黑土河達人和透特的關係乾淨。
透特管什麼?管記錄、書寫、稱量、真名。
學者幹什麼?讀書、破譯、鑑定、記帳。
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他的眼底亮起來了,可緊跟著又暗了下去。
種子試煉是黑土河達人的種子,他在試煉里用的是達人的殼。
整場試煉就是在那個框架里做事。
而且,種子構造的環境裡面什麼也帶不進去。
他手裡這兩件透特的器物,在試煉里是沒有對應物的。
李察又盯著那三張牌看。
可如果,他換個思路……
器物本身帶不進去,可器物給他做的事能留在他腦子裡一起進去。
他用這兩件透特的器物,先完成一整套「校正記帳」的完整儀軌。
走完全套流程之後,儀軌結果和過程就內化了。
到了權杖面前,他用以太傳導把這份已經完成的工作,連同身份、來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全部完整遞交出去。
李察慢慢站了起來,在狹窄的宿舍里來回走了幾步。
椅子被他蹭到了牆根,和書桌腿碰出一聲悶響。
他的靈感落到了桌面上那隻銅鎮紙和青銅天平上。
這一套儀軌他在博物館古籍區里翻到過。
黑土河流域祭司在審判廳里為亡靈記錄功過的標準流程。
第一段是「來者之籍」。
建檔,記錄來者的身份、來路。
第二段是「所呈之錄」。
把哪一條被篡了、原本該是什麼,逐一列明。
第三段是「錄者之誓」。
記錄者簽名畫押,聲明真實無誤,簽下去就等於把自己信譽焊到了這份帳目上。
他在書桌前坐著,指尖在銅鎮紙的鳥喙上輕輕碰了一下。
透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問過一句話。
「書記官取何物?」
如果「記清楚名字」就等於拿走。
那他根本不需要把任何一件實物從庫房裡搬出去。
他要做的,是把那十三件舊物上被篡改的標籤翻出來,一件一件校正回去,把真正名字記進自己帳目里。
帳目走完,儀軌完成,名字歸位。
十三件舊物的名字全在他手裡。
從透特的規矩來看,這就是全部拿走。
李察坐了回去,椅背又嘎吱了一聲。
還有一個操作問題。
試煉里他在庫房深處活動,用的是唐納德的殼。
權杖讀到殼,先照出替換者的標籤,後面什麼都來不及看了。
除非他在走到權杖面前的時候,把殼脫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第二天早上,李察去圖書館找到一份關於透特與審判廳關係的古早注本。
注本里有一段讓他留意。
書記官入審判廳前,須先在外廳完成淨手與稱量。
淨手,洗去與審判無關的雜物。
稱量,用天平稱自己的來意。
兩樣做完了,連審判廳里那頭動輒吞人的怪物都不會碰他。
這一段,讓李察心裡那塊最後懸著的石頭也落了地。
儀軌的每一步都有據可循。
第二天夜裡。
鎮紙和天平靜靜擱在書桌上,李察已經用它們提前做完了一整套工作。
【種子入口開啟。】
【選取入口:五、博物館庫房深處(封印陣區域)】
再睜眼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庫房最深處。
一切前置環節被跳過了。
五件舊物真名全部被讀出,鏡面海水翻了面,太陽和爐火都被牽了出去。
城內感知網出現了他需要的空窗。
五個殼全部就位,李察此刻就在唐納德身體裡。
庫房最深處,權杖頭那隻聖䴉鳥半閉著眼睛。
這一次,他在銀線外面站住,脫殼。
影子從唐納德身體裡剝離出來,整個過程像一條蛇蛻皮。
影子立在銀線外面。
純黑的,沒有五官的,一團比人形稍矮的黑。
可黑團的正中心,日之座那棵倒置的光樹隱隱約約地透著暖光。
那一道在宿舍里走過儀軌留下的水印,被照得分外清晰。
權杖上那隻聖䴉鳥,眼皮顫了一下。
李察感覺到一道極其精細的力量掃過了影子全身。
替換痕跡……有,在影子最外層那一圈殘留。
可替換痕跡底下,是他自己的以太痕跡。
聖䴉鳥的眼睛睜大了一些,它認出了同類的痕跡,權杖猶豫了。
李察沒給它太多猶豫的時間。
他開始用以太傳導信息。
「李察;威廉士、學者、從業者、署名於斯芬克斯燈。」
「已做工作:校正帳目。」
這一段簡短,清楚。
權杖在他傳導的同時又做了核驗。
尤其是掃到斯芬克斯燈的署名痕跡,才將其身份徹底確認。
第二段信息,李察把三次試煉里攢下來的全部內容,一筆一筆推了出去。
「帳目篡改者本名已佚,僅存尊名三段。」
「篡改之行其一:取活人之真名以為己用。
跨域涉及帝都港區、黑土河流域、利凡特、希臘諸邦。」
「篡改之行其二:以『鏡』照活人之形,以『替』穿入活人之殼。
被替換者失去本名,淪為容器。」
「篡改之行其三:於帝都博物館內十三件黑土河舊物上,覆蓋偽造之以太標籤。
舊物原屬主不明,被強行編入其網。」
他往前遞的全是實話,一句假的都沒有。
透特管記錄,記錄講究的就是「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堆得越多,權杖讀得就越仔細。
讀得越仔細,就越能確認這份帳目是真的。
聖䴉鳥的脖子開始微微前傾了。
第三段信息,李察把最後一份推了出去。
「錄者之誓。」
「吾李察;威廉士,聲明所呈之錄真實無誤。」
「若有偽,願承判。」
簽名畫押,把自己的信譽焊到了這份帳目上。
權杖上,聖䴉鳥那隻蘆葦筆般的長喙朝向了天花板。
九道銀線,從圓心往外一道一道地暗了下去。
籠子沒有落下來,李察從通道里走了進去。
他走過權杖旁邊的時候,杖頭那隻聖䴉鳥把眼睛閉上了。
奇物的名字已經在他手裡了。
該記的一個不少,該寫的一筆不差。
這才是他一直被引導著去做的那件事。
李察把靈感收了回來,朝權杖微微欠了欠身。
眼前場景再次變換,他回到了那座四壁緊閉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立著那尊聖䴉頭的身影。
李察經過這四次試煉,已經若有所悟。
石室里這尊透特,和庫房裡的那支聖䴉權杖其實是同一個。
銅鏡臉上,這一次映出了李察的影子。
「你走過來了。」透特神用的還是李察自己的聲音。
祂手裡那支蘆葦筆豎了起來,筆尖朝下。
「記錄者的權柄,從來就不輕。」
「你記下一件事,那件事就被釘在了帷幕上。」
「你給一件東西寫下名字,那件東西從此就和那個名字綁在一處。」
透特的鏡面頭顱偏了偏。
「你給的名字必須是『真』的。」
「你照見了它是什麼,你把你照見的寫下來……那才是名。」
「寫錯了,名會反噬。」
「寫偏了,名會扭曲。」
「寫了一個你自己都不信的名字上去……」
透特把記事板擱到了面前。
板上那一行字亮了。
「……那就是 isfet(偽)。」
「偽者的名,終將吞噬被命名者。」
李察立在石板上。
透特把蘆葦筆橫擱在記事板上。
「它不是一種力量。」
「它是一種權利。」
「記錄者的權利——命名。」
「你在權杖面前說了一段沒有人教你說的話。」
「不篡,不偽,不替他者之名以謀己利。」
「唯記所見之實。」
透特消失了,石室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銘文開始發光。
光從牆面滲出來,匯聚到了石室正中。
面板在視野底部亮了:
【種子已萌發完畢】
【獲得能力:記錄者的筆(m??w n mntw s?)】
【性質:典籍傳統(殘片)】
「效果:可對指定目標進行命名,使其獲得臨時加成。」
「觸發條件:目標從以太層到物質層被完整解析。」
「警告:命名不可虛構與編造,過度偏離將導致反噬,反噬程度視偏離幅度而定。」
最底部有一行補充說明。
「銘刻之名是筆,解析是墨,以太是紙。
李察正在思考這個命名能力的效果,又被一行新的文字所吸引。
【附贈提取物:它的真名(完整)】
【狀態:已封存。】
【封存原因:持有者位階不足,無法承載。】
【警告:任何形式的主動回想、默念、書寫、傳導,均會觸發共振。
共振一旦發生,持有者將被鎖定。】
李察看著這道突如其來的信息,被砸的有些頭暈。
如果說完成試煉後獲得的能力,他在嘗試進行儀軌的時候就已經有所猜測。
這道信息卻讓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石室開始變暗了。
透特立在石室正中,鏡面聖䴉頭上映著李察的影子。
映得比剛進來的時候還清楚了。
「去吧。」透特的聲音依舊是李察自己的。
「真理之年的第一天,從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
灰白色的光衰減,石室輪廓模糊,拉力從身後傳來。
眼前的視野回到了那間宿舍。
李察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在試煉里讀過的那三段尊名。
「行於無光之地,與影同息者。」
「曾以一面鏡照盡萬物之名者。」
「肉已封緘,骨已銘刻,唯余影永覆於世者。」
尊名在現實世界念出來只會招來禍事,卻不會對那尊達人有一絲一毫影響。
可面板封存的這個,居然是真名!
李察想起了那個關於伊西斯和拉的古老故事。
太陽神的真名被人攥住了,都不再是無懈可擊的了。
而現在,李察手裡攥著的是這位黑土河達人的真名。
雖然被面板封存了,他連想都不能想,但它確確實實在那裡。
真名就是鎖鏈。
你攥住了它,鏈子另一頭就拴在了那位達人身上。
鏈子兩端是通的,你能順著鏈子摸到他,他也能順著鏈子找到你。
那位達人要是順著找過來……李察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把面板上那行小字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摺疊了回去。
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不想,不念,不寫,不碰,當它不存在。
可同時,一種極其隱秘又帶著些野心勃勃的想法從胸口深處冒了上來。
他現在位階不夠,鏈子根本提不動。
可鏈子在那裡封存著,隨時等待他啟用。
等到某一天,也許很遠、也許沒那麼遠……他的位階走到了能承載真名的那一步。
那一天,他再把這鏈子提起來……
李察結束想法,他盯著天花板,竭力壓制嘴角的上揚。
不能笑,憋著!
笑出來容易飄,飄了就容易想。
但即使李察自己不想,那一邊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