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回甘(月票加更31)

  第252章 回甘(月票加更31)

  接下來兩天,宿舍樓里燈火通明。

  特殊班這三十來號人,絕大多數都在埋頭苦幹。

  有人在食堂里吃著吃著就把盤子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幾張紙來翻;

  有人課間都不出去了,趴在桌上啃自己那份。

  也有幾個例外,菲利普斯是其中之一。

  李察周四晚上路過他那間宿舍,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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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門進去,發現菲利普斯靠在枕頭上正讀一本新換的閒書。

  那份材料擱在床腳,上頭壓著一隻空茶壺。

  「……你到底做了沒?」李察忍不住問。

  「翻了。」菲利普斯繼續看著手裡的閒書。「認真翻了。」

  「翻了和做了不一樣。」

  「我知道。」

  菲利普斯把書合上,朝李察看了過來。

  「你說的那些我都想過了。」

  「這幫老傢伙花了那麼大功夫給每個人量一套題,肯定不是閒得慌。」

  「他們在看誰會自己把短板補上,誰只是把題翻了一遍就扔到一邊。」

  「那你看明白了為什麼還不做?」李察挑了挑眉。

  「因為我確實不太想做。」

  菲利普斯把故事書擱到枕頭旁邊。

  「你聽我說完。」他朝李察抬了抬手。

  「我這個人,校勘做得不差,修辭嘛也還湊合,別的科只能算中等。」

  「他們給我出的那幾道題,我認認真真做完了,大概能做對六七成。」

  「剩下那三成,我知道自己哪裡不行,心裡都有數。」

  「可我做了又能怎麼樣呢?」

  菲利普斯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做完了,我的短板確實補上了一點。

  可補上去那一點,夠不夠讓我從『中上』變成『優秀』?」

  「應該不夠。」

  「那就是了。」他把手蓋在自己腦門上。

  「李察,我不是你。

  你什麼都想做到頂尖,什麼縫都不想留。

  你是暴風雨里划船的埃涅阿斯,有那個本事,也有那個勁頭。」

  「我沒有,我這輩子只想混個講師,安安穩穩地讀自己想讀的書。」

  「你真覺得這樣就行了?」

  「你是在問我這輩子就想這樣了?」菲利普斯笑了一下。

  「李察,你知道奧維德寫的《變形記》為什麼好看嗎?」

  李察看著他。

  「因為裡面每個人都在變。」

  菲利普斯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

  「有人變成月桂樹,有人變成石頭,有人變成星座。」

  「變形並不是終點,變形是一種活法。」

  「月桂樹不需要羨慕星座,石頭也不需要羨慕河流。」

  「它們各自是各自。」

  他仰躺在床上,把那本閒書重新翻開。

  「我自己知道,我這輩子走不到最高那一格,可我至少活得夠舒坦。」

  「你替我操心,我領情,但這個忙你幫不上。」

  李察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傢伙。

  「……那你至少把校勘那兩道做了。」

  菲利普斯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行吧。」他慢吞吞地說著。「校勘那兩道我做,別的容我再想想。」

  李察知道「再想想」約等於「不做了」,可也不好再多說。

  他帶上門出去。

  走廊里,對面女生宿舍的燈還亮著。

  他瞥見了投出來的影子。

  伊迪絲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厚厚一摞資料堆的老高。

  這個女孩,比李察還努力,估摸著整個暑期研修期間都沒睡過一次囫圇覺。

  李察回到自己宿舍,把燈擰亮,繼續啃小姨那四份材料。

  前三份他已經做完了,後四份是重頭戲。

  他做到半夜兩點的時候,徹底拆不動了。

  他把手裡所有的對照表、資料、文獻……

  【博聞】里存著的每一頁相關內容,全調出來比過一遍。

  還是差了一截。

  差的是一種他還沒有建立起來的「語感」和「直覺」。

  這種直覺不是靠讀書能讀出來的。

  它需要時間,需要在一個領域裡泡上幾年甚至十幾年。

  泡到那些規則從需要查表變成張口就來。

  小姨自己就在那個領域裡泡了十幾年。

  她有這個直覺,但李察沒有。

  所以,她把這道題出在了這裡,讓李察知道自己離那一步還差多遠。

  李察把鋼筆擱下。

  七份加在一起平均下來,大約六成半到七成間。

  這是他竭盡全力的成績。

  ………………

  到了周五那天,克羅夫特進了教室。

  講台上沒擺收作業的箱子,也沒有批改用的紅筆。

  克羅夫特搬出來一摞新的牛皮紙信封。

  「標準答案。」他把那一摞往桌沿上一放。

  「一人一份,名字在上面,自己來拿。」

  「回去跟你們自己做的那一份對著看。」

  他從講義夾里抽出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天大課的題目。

  「我不收,也不批,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然後就開始講課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李察把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隻信封拿回座位上。

  他打算回宿舍再細看。

  他朝教室後排掃了一眼。

  伊迪絲正把自己那一份標準答案壓在課本底下,目光沉沉的。

  菲利普斯不在,他估計熬夜看睡遲了。

  大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教室門從外頭被推開了一道縫。

  菲利普斯端著茶壺溜了進來,找了個最後排的空位坐下。

  ………………

  下午的課提前結束了。

  李察收拾好書包正要出教室,彭德爾頓從走廊那頭拐過來。

  「威廉士。」彭德爾頓朝他招了招手。

  「克羅夫特副教授請你去他辦公室,記得帶上那份補充資料。」

  李察背著書包跟了過去,到了走廊盡頭那間小屋的門口。

  彭德爾頓敲了三下。

  「進。」裡面傳來克羅夫特的聲音。

  李察推門進去。

  屋裡已經有人了。

  克羅夫特坐在那張書桌後,面前擺著他錫罐和幾隻搪瓷杯。

  桌子另一邊坐著伊迪絲·卡特。

  女孩安安靜靜的,雙手疊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

  她看見李察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察也朝她點頭,在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克羅夫特正要起身去燒水,門又被敲了。

  「進。」

  門推開,伊莎貝拉走在前面。

  她身後跟著一個人,是工學院那位副教授。

  李察記得他姓格里爾,一把絡腮鬍子修得跟灌木叢似的,肩膀寬得快把門框撐滿了。

  格里爾副教授一進門,就把整間小屋的空間占了一小半。

  他朝克羅夫特粗聲粗氣地打了個招呼。

  「老克,你這屋子也忒小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轉個身都費勁。」

  「坐。」克羅夫特把兩把摺疊椅從書架後拽出來:「別嫌。」

  伊莎貝拉在窗邊那張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李察和伊迪絲,什麼都沒說。

  格里爾把摺疊椅撐開,「咯吱」一聲坐了上去,摺疊椅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椅子是跟你一塊入職的吧?」格里爾拍了拍椅面:「年紀怕是比我還大。」

  「比你大兩歲。」

  克羅夫特從錫罐里往水杯抖茶葉。

  「不喝你的茶。」格里爾一看見那錫罐就擺手:「上回喝了一杯,苦到我一星期沒緩過來。」

  「喝不慣是你沒品位。」克羅夫特把杯子遞給了兩個學生。

  伊迪絲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

  李察也接了,抿了一口就皺緊眉頭,確實苦得能叫人懷疑人生。

  伊莎貝拉從手提包里摸出來保溫杯。

  擰開蓋子,杯口飄出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大概是蜂蜜柚子茶。

  「你也不喝我的茶?」克羅夫特朝她看了一眼。

  「你的茶配得上你的性格,苦得叫人敬而遠之。」

  伊莎貝拉抿了一口自己的柚子茶,眉頭舒展開來。

  克羅夫特哼了一聲。

  「好了。」克羅夫特端起自己的杯子,把目光掃向兩個學生。

  「今天把你們兩個叫過來,不是敘閒。」

  克羅夫特把目光轉向了伊迪絲。

  「卡特。」

  女孩坐得更直了一些。

  「在。」

  「你拿到的材料,做完了幾份?」

  「全做了。」伊迪絲的聲音很輕。「但有兩份做得不好。」

  「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吧。」

  接下來就是針對兩個人的開小灶時間。

  等到差不多都講完了,克羅夫特這時候開了口。

  「你們兩個的情況差不多。」

  「該做的做了,做不到的地方也標出來了。」

  「可咱們今天不光是來講你們做得怎麼樣的。」

  他朝格里爾看了一眼。

  格里爾清了清嗓子。

  「這幾天你們上我的課,工業事故和新型薄弱點那一塊兒都聽過了。」

  伊迪絲和李察都點了頭。

  「那些是表面上的活兒,今天跟你們講點深一層的。」

  「打仗這事。」格里爾把兩隻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

  「報紙上天天提,提了兩個月了。」

  「你們念書的,多半覺得打仗是獵手的事情,部隊的事情,跟做學問的人沒多大關係。」

  伊迪絲沒說話,李察也沒出聲。

  「可你們不知道的是。」格里爾的聲音沉下去了。

  「仗還沒打起來,學者就先忙上了。」

  「忙什麼?」李察問。

  「封印。」格里爾豎起一根粗指頭。

  「舊大陸一旦全面開打,死亡密度會在短時間內急劇升高。」

  「升高意味著什麼?薄弱點加速惡化,原有的封印維護周期全部作廢。」

  「有些封印原來一年加固一次就夠了,打起仗來恐怕半年就得加固兩次。」

  「可全帝國能做封印維護的學者和隱秘者就那麼多人。」

  克羅夫特接了上來。

  「格里爾講的是大面上的事。」

  「具體到你們兩個。」

  他的指尖點了點桌面。

  「戰事一起,所有大學的預科和本科都得縮編。

  錢和人要往前線傾斜,能留在學院裡做學問的名額會被壓到最低。」

  「留誰不留誰,看的就是你們的表現。」

  伊莎貝拉補了一句。

  「留下來的人不光是繼續讀書那麼簡單。

  留下來的人要一邊讀書,一邊替學院體系做活。」

  「很多東西以前是副教授和講師在做。」

  「往後怕是不夠了,得讓本科生和研究生頂上來。」

  李察默默聽著。

  格里爾接著說道。

  「前兩天發下去的那批補充資料,不是隨便出的。」

  「每一道題的出題方向,都是在模擬將來你們可能接手的那一類任務。」

  「行了。」克羅夫特端起杯子。

  「研修馬上就要結業考核了,後面的路怎麼走,你們自己掂量。」

  格里爾第一個站起來。

  大鬍子拎起外套。

  「老克,下回泡茶你少擱一半葉子,我興許能喝得下去。」

  「你要喝淡的去外麵茶館。」克羅夫特擺手。

  「我這屋裡只有一種濃度。」

  格里爾哈哈一笑,朝兩個學生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他那一走,屋裡頭立刻寬敞了一倍。

  伊莎貝拉也站起來,把保溫杯擰好就推門走了。

  伊迪絲最後一個站起來,朝克羅夫特微微鞠了一躬便轉身出了門。

  屋裡只剩下李察和克羅夫特兩個人了。

  克羅夫特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苦茶。

  「坐,喝完再走。」

  李察重新坐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誰也沒先開口。

  窗外那片老梧桐在暮色里沙沙地響。

  克羅夫特喝了一口茶。

  「給你講點事情,免得你覺得我在刻意針對你。」

  李察的目光抬起。

  「我家裡是北方一個小鎮上開雜貨鋪的,勉強算個小買賣人。」

  克羅夫特緩緩說著。

  「家裡供我一直念到大學,靠的是父親攢了一輩子的本錢。」

  「我考上帝都大學那一年,鋪子裡那點本錢基本算是花光了。」

  李察聽著,沒出聲。

  「我後頭那一段念得很辛苦。」

  克羅夫特笑了笑:

  「我父親想讓我讀法律,那是他認為最有出息的一門。

  可我後來被測出來有迴路,就自己改主意,轉到古典學系。」

  「我父親為這樁事情,跟我整三年沒說話。」

  李察看了他一眼。

  「研究生那一段,我跟過兩位導師。」

  克羅夫特接著說了下去。

  「頭一位是講史學的老學究,跟著他熬到博士畢業。

  第二位是講銘文學的小精通,我那時候已經過了從業者門檻,跟著他是想更進一步。」

  「小精通門檻前,我蹲了七年。」

  「七年?」

  「七年。」克羅夫特又喝了一口那杯苦茶。

  「第一次宣誓儀式失敗了一次,第二次才過去了。」

  李察看著對方花白的頭髮。

  第一次宣誓失敗,按小姨後來和自己說過的,靈魂一部分要從署名奇物里被白白浪費掉。

  那是絕對的元氣大傷。

  「按規矩,我應當走不上去了。」

  克羅夫特扶了扶茶杯:「第一次失敗後,整兩年我連床都下不來。」

  「導師替我兜了一把。」

  「什麼兜法?」李察想到了母親的情況,趕緊問道。

  「他用他自己的餘量,把我那一次半殘的署名補了一截。「

  「我才能站上去第二次。」

  「……那位導師呢?」

  「過世了。」克羅夫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

  「他替我簽下了那一次的余債,從那以後再沒養回來,沒撐到我升副教授那一年。」

  教室外廊上傳來幾下腳步聲,又遠了。

  李察握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苦茶,沒出聲。

  「我沒什麼人托舉。」

  克羅夫特盯著李察。

  「導師過世後我自己一個人撐著,在古典學系裡熬到了副教授。

  再往上的門,對我永遠是關著的。」

  「民俗這一行,在學院裡是最不入流的。」

  他的目光朝窗外那一片梧桐看了一眼。

  「我教民俗,是因為別的科都不讓我教。」

  李察聽到這一句,明白為什麼第一周課程全部是對方來上了。

  「我教了十幾年。」克羅夫特搖了搖頭。

  「年年帶研修,年年帶預科。

  手裡過的學生不少,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被推薦進來的世家子弟。」

  「我對那些少爺小姐沒什麼興致。」

  他喝了一口茶。

  「因為他們將來好壞都有人兜底。」

  「他們讀得好,有人替他們鋪路。

  讀得不好,還是有人替他們鋪路。」

  「但我看到一些自己很努力,並且也有潛力的……」克羅夫特盯著他:「我會用自己的方法去幫幫他們。」

  所以第一周才給自己挑刺,以及把自己和伊迪絲叫來開小灶。

  「威廉士。」克羅夫特把茶杯擱了下來。

  「你的能力和努力,這些天我全都看在眼裡。

  你確實配得上你所在的位置,也對得起身後一直在托舉你的人。」

  「努力往前吧,或許你的起點就是我的天花板。」

  李察點點頭,把杯子裡剩下的苦茶喝完。

  確實苦。

  可苦的底下,有一股回甘極輕地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