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擺脫眼前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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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搖了搖頭。
「你那一針是冒著風險扎的,對吧。」
溫特沃斯轉過臉來。
「我不會聲張,你這些本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沒急著走,找了塊石墩子坐了下來。
「有些事,本來不在我該跟你交代的範圍裡頭。」
「可你今天既然下來了,親眼看了。
與其讓你自己瞎猜,不如我跟你講清楚。」
李察看著他。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不應坑這樣的薄弱點,分駐辦不會去做『徹底封死』的處置。」
督察組長說這話的時候沒去看他,眼睛還盯著遠處的煙。
「每年春秋兩次維護,多多少少都會有損耗。
這個分駐辦內部有專門項目,有預算,有撫恤,有補缺流程。」
「項目名字叫『常規損耗』。」
「……常規損耗。」李察想起了被外套蓋住臉、抬上鐵籠的二組長。
那個人的死,在帳本上是一筆「常規損耗」。
溫特沃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一個體系運轉起來就是這樣,發出撫恤、安排補缺、把這件事善後乾淨,這些都要走預算和審批。」
氣氛到了這裡,李察有一件事實在不吐不快。
「今天上面那場暴動……幾千個工人齊聲呼喊,把應答首送進了坑裡頭。
地表越亂,喊得越響,坑底那東西就吃得越飽,那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鎮壓?」溫特沃斯找到了下風口,還是點起了煙。
「嗯。」
「勞資矛盾不歸分駐辦管,我之前已經說過了。」
「分駐辦不公開介入表世界事務,這是鐵規矩,我們只管帷幕這一半。」
「可您也清楚,那種鐵腕鎮壓會死更多人。」李察盯著他。
「死更多人就有更多歿聲,讓帷幕下的東西越發茁壯,表世界等於一直在幫倒忙。」
溫特沃斯吧唧抽了一口煙。
「你說的,分駐辦內部不是沒人提過。」
「一邊在地下拚命壓著坑裡頭東西,一邊地表上又給它餵料,左手和右手互相打架。」
「可體系內就這樣,職權需要有邊界。
我們越界去管治安,今天能管罷工,明天就能管別的,這套體系就亂了。
規矩立在那兒,是為了讓所有人,包括我們自己都知道手能伸到哪兒,不能伸到哪兒。」
「這套規矩有它的代價,可沒有規矩的代價更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那片冒煙的方向的。
像在說服李察,又像在重新說服他自己。
「那些襲擊者。」李察換了個角度。
「……他們其實也都是被壓得活不下去的人吧。」
「是。」溫特沃斯沒有否認。「這一點我個人不替誰辯護。」
「可他們是怎麼把這些活不下去的人,變成那種……空殼的東西的?」
李察想起了那些屍體和那個只會應聲的男人,心中發涼。
溫特沃斯看了他一眼。
「看今天這些應答組的特徵,應該來自於被稱為『應聲會』的邪教團體。」
「有些禁忌術式和修煉法,可以通過儀式把代價轉嫁到旁人身上,應聲會就是其中一支。」
李察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前陣子在筆記本上頭,關於深淵傳統「代價轉嫁」的那些推演。
他曾經只是紙上談兵地推過,如果代價能被轉嫁到某個「替身」身上……
而眼下,溫特沃斯告訴他這種事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身邊這座城裡運轉著。
督察組長繼續解釋著:
「應聲會找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許他們力量,許他們『擺脫眼前的苦』。
那些咳血咳到不敢進醫院的、連濟貧院都進不去的、眼看全家要餓死的……他們反正覺得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當下更差了。」
「於是他們就被一刀一刀地掏空,借用,到最後連自己真名都被挖走了。」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這一類的事,我經手過不止一回了。」
「每回真正的操縱者都藏在後頭,被推到我們刀口上的全是這些可憐人。」
「我們得把這些可憐人當成必須清除的污染源……如果心慈手軟,只會造成更加可怕的後果。」
溫特沃斯掐滅手裡的菸頭。
「勸你也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只會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
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規矩內的活兒乾乾淨淨地辦好。
剩下的,不是我們這種層次該愁的。」
「說回正事,我先給你把今天任務的帳算清楚。」
他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
「你今天打出去的附魔彈,回頭列個清單交到分駐辦,全額報銷。」
「另外,我再送你一把槍。」
李察抬起頭,有些疑惑。
「你那把韋伯利第三型是警用型,應付街面上的混混夠了,碰上今天這種場面就不太頂用。」
督察組長的目光掃過他外套底下藏槍的位置。
「我柜子裡頭有一把私人訂製的高級貨,是我自己的收藏,抽時間給你送去。」
他看出李察想要推辭,提前把話堵死。
「你今天救了我,我總得給你點什麼,不然心裡不舒服。」
溫特沃斯擺擺手,語氣里沒什麼商量餘地。
「而且這槍是我自掏腰包,跟公帳不相干。」
李察鄭重地道了謝。
溫特沃斯沒再多說,又看了一眼那片冒煙的方向,眼神里有種李察讀不太懂的東西。
常年看著同一道傷口流膿的人,早就學會了不去看它,可今天又被逼著多看了一眼。
赫頓先生這時候也走了過來,顯然聽到了尾巴。
他沒繼續那個話題,只是交代些別的注意事項。
「奧德中校今天念的那三句唱名,你一個字都不要再念。」
「不光是嘴上不念。」
老先生盯著他。
「心裡頭也不要默念,筆記本上更不要寫。
哪怕你只是想『考據』一下那位是誰,也不要。」
「為什麼?」
「因為唱名本身,就是一種最輕的『呼喊』。」
「你今天親眼看了一整天『應與不應』的把戲,還不明白嗎?
你念出那位尊名,就等於在帷幕這一側朝那個方向輕輕叫了一聲。」
「那一位多半沒工夫搭理你這麼個小蝦米。」
「但萬一呢?你賭不起那個萬一。」
「我記住了,先生,不去念,不去想。」李察把這一條記在心裡。
「嗯。」赫頓先生這才點了點頭:「走吧,回去了。」
李察站起身,伸手扶了老人一把。
腳下的土路在夜色里泛著潮氣,靴底踩上去發出輕微咯吱聲。
兩人朝著車隊那邊走,沒走出幾步,李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先生,今天應答首是死了,活口又問不出東西。」
「應聲會背後那幫人,今晚就該知道這邊的動靜了,我們這一撤……」
他朝那座九重石環的方向偏了偏頭。
「萬一今晚他們再殺回來呢?」
老先生欣慰的點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層,還不錯。」
「那位達人答應讓中校借一次祂的'呼吸',祂會在這一帶留下標記。」
「標記?」
「你可以這麼理解……」
赫頓先生抬起手,朝頭頂虛虛一指。
「那位的目光會在這片區域停一陣子,少則一周,多則月余。」
「在這段時間裡,整座不應坑都在祂的眼皮底下。」
李察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想起了剛才那道從「概念上的高處」投下來的、與人無關的目光。
「應聲會要再殺回來……」他順著這條線把邏輯捋開:「得從那位的眼皮底下鑽進去。」
「對,中校今天給我們換來的就是這段安全期。」
「我們留幾個人在這兒駐守,反倒是多此一舉。
如果應聲會背後那幫人,真有本事在達人親自盯著的地方再開一次縫……」
「那我們留這幾個人在這兒,就更沒意義了。」
李察很快明白過來。
留人駐守的前提,是來犯之敵的位階在他們能應付的範圍內。
「先回去休息。」
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最要緊的是讓所有人都睡一覺,明天一早再把這事往上報。」
「上報到哪一級?」
「曼城的北方分駐辦總署。」
………………
車隊啟動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
載著二組長遺體的那一輛車走在最前頭,車頭蒙了一塊灰布。
同袍在外勤里犧牲,灰布蒙車頭三十里地,給死者一個安靜的歸途。
李察坐在另外那輛車裡。
車廂里一直沒人說話。
奧德中校借了達人之力以後,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截。
他坐在副駕駛位上,閉著眼睛,鋼鐵義肢的關節里偶爾還在發出極輕的「嘎吱」聲。
被風壓灼燒過的銀制鉚釘,在緩慢冷卻。
溫特沃斯獨自坐在後排靠窗位置,左手按著右臂內側。
土路顛簸了將近一個鐘頭,車隊才重新駛進有路燈的街區。
布里斯頓城裡頭,比白天他們出發時安靜了許多。
罷工已經被壓下去,街口三三兩兩站著民兵,提著步槍。
他們看到分駐辦的車隊,朝車頭敬了一個禮。
車隊在分駐辦主樓後門停下時,已經過了零點。
李察從車上下來,胃裡頭一陣空落落的。
太陽穴突突跳,眼皮卻又一點都不肯耷拉下來。
溫特沃斯看了看他的臉色。
「你今晚先不用回家了。」
「啊?」
「現在回去,你家裡人這會兒都睡了。
而且我們明早還得開總結會,你來回跑也折騰。」
「分駐辦里有宿舍,你先去睡一覺,明天上午總結會你聽完再回家。」
「那我家裡……」李察有些遲疑。
「我明天早上給你家裡帶個電話。」
赫頓先生在一邊擺擺手。
「就說你跟著我在外面研學,明天下午回去,你母親聽得懂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