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深淵之秘
陽光從窗子斜切進來,落到書桌中央那一摞資料上。
李察把那份教人怎麼加密的文本收掉,伸了個懶腰,肩胛在椅背上摩擦出一點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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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壓著的薄冊子,標題很簡單——《深淵之秘》。
落款處小姨補了一行小鋼筆字:「李察,開卷前先看附條。」
附條單獨折好,夾在封面與扉頁之間。
李察展開看。
「先提醒你,此冊由你引路人與我共同審過,赫頓先生選篇,我做投影。
開卷前喝杯溫水,把所有正在做的術式收掉。
每一則看完之後,停半刻,再翻下一則。」
「看完之後,不要再讀第二遍。」
扉頁背面,是一張銀線繪成的圓環。
圓環中央有處空白,留著讓人放手心的輪廓。
靈視掃過去,能察覺到圓環上沉睡著的以太走向。
李察認得這一種結構。
投影術式。
偶爾會有這一類的孤本,配合術式做成「可讀可觀」的雙層文本。
新入者輸入極少量以太,就能在腦海里形成觀影般的體驗。
尋常投影術式只能維持幾秒鐘畫面,做到一整本書容量,得是小精通隱秘者的手筆。
李察捏著附條。
整本冊子被兩位長輩過了一遍,連圖帶文,遞到他手上。
他把附條折好,擱回桌角。
樓下傳來烤箱關門的悶響。
伴隨母親一聲「伊芙琳別湊那麼近」,再之後是妹妹委屈兮兮的「我就看一眼」。
李察走到房門口,扭過鑰匙。
回到桌前坐下,深呼吸三個周期,把剛才一直保持的微循環對外鋪展狀態收回胸腔正中央。
光樹葉片合攏,整間屋子的以太流回到他自身的邊界以內。
他翻開第一頁。
李察把右掌心覆上去,依小姨引導擠出一縷以太,沿著指尖灌進銀線圓環。
銀線醒了。
整間臥室的光線先暗了一檔,再暗一檔。
外界聲音、溫度、味道,全部被一種極輕的紗緩緩裹住。
桌面上的冊子第一則名字浮了出來。
「以下三則,獻給那些已聽見門後有水聲的人。」
李察把筆擱下。
眼前房間被人輕輕揭走了一層,底下露出另一幅畫面。
眼前是一片麥田。
麥子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浪,遠處有座尖頂小教堂,鐘樓上停著兩隻烏鴉。
空氣里有股甜味。
……但不是麥子熟了的香甜,是喉嚨會湧上來的那種腥甜。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察分辨不出聲音從哪裡來,它就在整片麥田上空,平平地鋪著。
「從前呀,村子裡有一個最乖的小孩。」
畫面里走出來一個孩子。
七八歲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
「他比別的小孩都乖,別的小孩學吹口哨,學爬樹,學把青蛙塞進女孩子的籃子裡。
他不學這些,他只學一件事。」
孩子在麥田裡站定,把狗尾巴草丟了,閉上眼睛。
「他學呼吸。」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念到「呼吸」的時候,整片麥田的浪停了一下。
「村裡的老人教他吸氣時候要數四下,屏住要數四下,呼出來要數四下,再屏住數四下。
這叫好孩子的呼吸。
小孩學得可快了,老人摸他的頭,說他以後會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李察認得這一段,四重呼吸,黃金之道的入門。
「可是小孩不滿足。」
聲音把「不滿足」念得軟綿綿的,念完還輕輕笑了一下。
「小孩說,老人教的呼吸太慢啦。
吸四下太慢啦,屏四下太慢啦。
我要學一種快的,一口氣就把好東西全吸進來。」
畫面里,孩子張開了嘴。
他不再數四下,他把嘴張得很大,像要把整片麥田、整座教堂、連同鐘樓上那兩隻烏鴉一起吸進去。
他吸氣的時候,李察看見空氣里那股甜味,被他一縷一縷地往嘴裡卷。
麥子朝他這邊倒,烏鴉從鐘樓上掉了下來,砸在麥田裡沒再飛起來。
「小孩學會啦。」聲音很高興:「小孩學會了一口氣把好東西全吸進來,他長得可快了。」
這應該是燃血之道的呼吸法,李察也了解過一些。
孩子長高了。
在李察盯著看的工夫里,孩子從七八歲的個頭,一下躥到了大人那麼高。
又往上竄,骨頭在皮裡頭咯咯地響,胳膊、手指、脖子都在抻長。
「村里人都說,哎呀,誰家孩子長得這麼好,又高又壯,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孩子的臉還是七八歲那張臉。
臉沒長,還停在七八歲,下面那具身體卻長到了房梁那麼高,彎著腰才能站在麥田裡。
「可是小孩餓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把「餓」拖了老長。
「吸一口已經不夠啦。
小孩要吸兩口,要吸三口,要把村子裡的甜味兒都吸進來。
麥子的甜,井水的甜,剛出爐麵包的甜,他全都要!」
畫面里,那座尖頂教堂的顏色開始往下掉。
先是窗戶上的彩玻璃褪成灰的,然後是牆,再到鐘樓。
整個村子被人從一頭抽走了什麼,顏色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後剩下一片沒有顏色的灰。
孩子還在長。
他的臉還是七八歲。
可那張七八歲的臉上,眼睛的位置開始往外鼓。
鼓出來又裂開,裂開地方長出新的、更小的眼睛,新眼睛上又裂出更小的。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後面,咧開的地方沒有牙,是一圈一圈往裡轉的、和喉嚨一樣顏色的肉。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還在用背童謠的調子念。
「小孩長得好高好高呀。
村里人都看不見他的臉啦,因為他的臉長到雲彩里去啦。
可是小孩還是餓。
小孩說,媽媽,我好餓。
小孩說,媽媽,村子裡沒有甜啦,我把它們都吸完啦。」
畫面里,灰色的村子中央,有一個更小的人形,仰著頭,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媽媽說,乖,媽媽給你做麵包。」
「小孩說,媽媽,麵包也沒有甜啦。」
「小孩說,媽媽,可是你身上有。」
聲音念到這裡,停了。
整片投影安靜下來。
麥田不動,灰色的村子不動,那個抻得老長、臉長進雲里的東西俯下了身。
奶聲奶氣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它念得很輕,很溫柔,像哄睡前的最後一句。
「後來呀,村子裡就沒有人啦。
也沒有麥子啦,也沒有甜啦。
只剩下一個好高好高的、學會了新呼吸的好孩子。
他還在那兒站著,還餓。」
「他會一直餓下去,因為他把能吸的都吸完啦。
可他停不下來,新的呼吸是不會教人怎麼停的。」
「故事到這裡講完啦……小朋友,你說那個小孩,是不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呀?」
畫面退了下去。
李察發現自己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墨在謄清稿的邊角洇開一小團黑。
屋裡很安靜,牆上那張三十六本書的清單還釘在原處,伊芙琳在哼一支跑調的曲子。
他坐了一會兒,才把筆撿起來。
那個聲音用童謠的調子,結合那個畫面,把深淵之道入門呼吸法的大致效果展示了一下。
一口氣把以太全吸進來,長得快,強得快,停不下來,最後把自己周圍的一切吸乾,再吸自己。
童謠文本後面,還有詳細的神秘學原理闡述。
他老老實實謄到稿紙上,準備留著後面慢慢消化。
謄的時候,那個把「餓」字拖得很長的尾音,還在腦子裡轉。
李察揉了揉太陽穴,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往下推第二段。
第二段開頭那組引導符的形狀,和第一段略有不同。
被畫了一半的圓,這一次畫得更滿,缺口更小。
他引出一縷以太,推進去。
房間又被揭走了一層。
這一次是一片戰場。
一道又一道被翻起來的黑土,土裡埋著斷掉的車轅、燒穿的旗子、說不清屬於人還是別的什麼的屍體。
天色鐵灰,遠處有座城在燒,火光把雲底舔成暗紅。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嗓子裡卡著一層灰,每句話說完都要輕輕清一下喉嚨。
「我跟你們講一個人。」老男人的聲音在戰場上空鋪開:「講一個從來沒輸過的人。」
畫面里,黑土那一頭走過來一個影子。
李察看不清他的臉。
整個投影里別的東西都清清楚楚,唯獨這個人被人用拇指在畫上抹過一道,五官糊在一起。
他穿著獵手的短打,背後斜插一柄長得不正常的斧子。
到這裡,他已經明白了,這段講的是深淵傳統和獵手結合。
「他是個獵手。」老男人繼續說著。
「十三歲下冰水,十五歲第一次以太爆發,二十歲成了從業者。
到這兒為止,跟別的好獵手沒什麼兩樣。」
那個糊了臉的人走進戰場中央。
對面湧上來一片東西,李察認得,是被以太深度污染過的變異體,成群,沒有陣形,靠數量。
「可他不滿足。」老男人清了清喉嚨。
「他嫌獵手太慢,一斧子一斧子地砍,一道附魔彈一道附魔彈地打,他嫌慢。
他想要一種一抬手,對面就全沒了的手段。」
「於是他往下走了。」
畫面里,那個人沒抬斧子。
他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把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掏。
他周圍那片黑土,黑得更深了。
深到李察覺得,要是把腳踩進去會一直往下陷,沒有底。
湧上來的那群污染體,挨著黑土的先停住,然後軟下去,沒了。
像被人從裡頭抽走了讓它們能站著的那點東西。
一層一層,從近到遠,整片戰場上所有會動的都軟了下去。
「你們看……」老男人的聲音里聽不出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是陳述。
「他贏了,抬一下手就贏了。
打那以後,他每一仗都這麼贏。
北邊的骨獵犬群,他半天清一片山谷。
南邊沼澤里的髒東西,他站在岸上,岸那頭自己就靜了。
上頭給他記功,記到後來不知道該怎麼記,因為沒有別的獵手能做到他做的。」
畫面快了起來,一仗,又一仗。
每一仗,那個糊了臉的人都站在中央,做那個往胸口外掏的輕動作,四周由近到遠地軟下去、靜下去。
「同位階里,沒人能跟他打。
小精通里,也很少有人願意跟他打。
有人算過,他一個人頂得上一支從業者編隊。」
老男人在戰場上空清了清喉嚨。
「你們注意看他贏完一仗之後。」
畫面慢下來。
糊了臉的人,站在一片剛剛靜下去的戰場中央。
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每打完一仗,變一點點。
這一仗完了,指甲褪成了和黑土一樣的顏色。
下一仗完了,手背上浮起一道一道,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順著血管爬。
再下一仗,他抬手的時候,李察看見他袖子裡露出來的那截前臂已經不太像前臂了。
「他每往下掏一次,就把自己往裡頭送一截。」
「帷幕後的力量不是免費的,它借給你,你拿來贏。
贏一次,它從你身上拿回去一點,拿什麼,它說了算。」
畫面里,糊了臉的人打完了一仗站在中央,沒再低頭看手。
他這一次抬起頭看天。
李察終於看清了他的一點臉。
那張臉上沒有別的,只有餓。
和第一個故事裡,那個學會新呼吸的孩子一樣餓。
「再後來啊……」老男人的聲音放慢了。
「他不用上戰場了,他走到哪兒,哪兒就靜。
他路過一個村子,村子裡的牲口先不叫了,井水變得喝不得。
住在那兒的人,夜裡開始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往一個沒有底的地方掉。
他沒動手,什麼都沒做,只是路過。」
畫面里,那個人走在一條鄉間土路上。
他每走一步,路兩邊的草就往下伏一截,伏下去就不再起來。
他身後留下一條由近到遠軟下去的、安靜的痕。
「他成了一個會走路的髒東西。」
老男人清了清喉嚨,這一次清得有點久。
「你們懂嗎?他還記得自己叫什麼,記得自己是個獵手,記得自己每一仗都贏了。
可他往哪兒一站,那塊地方就開始爛,他自己成了髒東西。」
「上頭封他的時候……出動了一位達人。」
畫面退遠了。
整片大地上,那個會走路的污染源被圍在中央,外圈站著一個看不清的、極高的影子。
影子抬起手,地上憑空升起九重石環,一重套一重,從外往裡收。
最裡頭那一重落下去的時候,糊了臉的人抬起頭,看著那位達人的方向。
老男人念了那個人最後說的一句話。
「『我每一仗都贏了。』」
「石環合上了,那塊地方現在還封著。
每年春秋兩回,有人去給它加固,去加固的人,回來都不太愛說話。」
畫面退了下去。
李察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把汗在褲子上揩了,重新拿起筆。
屋外有車碾過結冰路面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
他聽見樓下門響,伊芙琳衝下去的腳步聲,還有那句標準的盤問:
「爸,你餓不餓?」
「不餓。」
「真不餓?」
「……有點。」
「櫥櫃最高那格不許動!」
李察坐在樓上,聽著樓下這一段拌嘴,胸口發緊的東西鬆了一些。
他低下頭,把第二段以太層文本對應的神秘學解釋,一字一句謄到稿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