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占卜師是偵探

  第125章 占卜師是偵探

  周日下午兩點,李察照例到分駐辦。

  值班桌後面今天換了個新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正在抄一份表格。

  看到李察走進來,對方頭也沒擡,只把手伸出來。

  李察把委任文書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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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掃了一眼章,把文書還回來。

  「老比格在三樓。」

  「謝謝。」

  沿樓梯往上走,李察一邊走一邊把這一周練習成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銅碟和灰色蠟條他每天睡前都用過。

  靈視固視這一項,他從最初只能穩住三秒,慢慢推到了十二秒。

  再往後就開始打滑,以太從水晶片表面像是凝不住的水珠,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蠟話占卜他每天滴一小截蠟條。

  最初蠟油形狀全是亂的,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在【感知】被點亮後,慢慢的,他注意到某些形狀反覆出現。

  一種是斜向的「S」形,一種帶分叉的「Y」形,還有一種像水滴的橢圓。

  他把這些形狀畫在筆記本上,每次出現都打個勾。

  到周六晚上,「S」形出現了七次,「Y」形出現了五次,「水滴」出現了四次。

  剩下還有十幾種零散形狀,頻率都很低。

  按老比格的說法,這就是他個人的蠟語在形成。

  走到三樓的時候,辦公室門已經開著了。

  老比格蹲在角落裡收拾一隻木箱,箱子裡堆著各種古怪物件。

  「來啦?」老比格頭都沒擡。

  「嗯。」

  「自己倒茶喝,順便清清腦子。」

  李察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書包擱在腳邊。

  茶壺在桌上擺著,李察給自己倒了半杯。

  老比格收拾完木箱,把它推到牆角。

  「這一周功課每天都有做嗎?」

  「嗯,每天都有練習。」

  「那就先測一下。」

  李察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二十件物品。

  這次的靈感測試環節開始上難度了。

  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固視」,和那種完全依靠基礎靈感往外推完全不一樣了。

  二十件物品,十件普通,十件經過以太處理,打亂順序排列,要求在五分鐘內完成區分和排序。

  李察從第一件開始,右手懸在物品上方約兩寸的位置,緩慢掠過。

  第一件,銅紐扣,普通。

  第二件,玻璃彈珠,有。

  第三件,皮帶扣,普通。

  第四件……他的手在第四件上方停了一下。

  這是一枚舊硬幣,女王頭像,邊緣磨損嚴重。

  以前碰到這種磨損嚴重的舊幣,他需要反覆感受好幾遍才能確定有沒有以太殘留。

  磨損會破壞物體表面結構,讓殘留以太變得稀薄而彌散,很容易和背景噪音混淆。

  今天他只過了一遍就確定了。

  有,微弱,但確實有。

  一盆水裡溶解了少量鹽,肉眼看不出太多顏色變化,但舌頭能嘗到味道。

  他繼續往下走。

  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好了。」

  老比格從角落裡的搖椅上站起來,走到桌前。

  他拿起李察寫好的答題紙,和自己手裡標準答案逐一對照。

  對照過程中,老頭的眉毛動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第四件,那枚磨損嚴重的舊硬幣。

  第二次是在第十七件,一小截鉛筆頭,只剩下不到兩寸長,木質筆桿上的漆已經剝落乾淨了。

  「二十題,基本正確率在八成。」

  老比格把答題紙擱在桌上,看了李察一眼。

  「排序呢?」

  「排序也正確。」

  老頭把標準答案紙翻過來,背面寫著十件以太物品按照殘留量從高到低的正確排序。

  他把兩張紙都放下了,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

  「兩周時間,沒有退步,一直在進步,進步速度還比較恆定。」

  他停了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察搖了搖頭。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在老比格面前,適當謙遜比誠實更安全。

  「意味著你的靈感提升曲線可能是線性的。」老比格說。

  「大部分學徒的靈感提升曲線是對數型的。

  前期還算可以,到了後期越來越慢,到了瓶頸被卡住了,怎麼練都上不去。」

  「極少部分天賦高的學徒是指數型的,前期還行,後期更快,一旦突破臨界點還會爆發式增長。」

  「線性的最少見。」

  男人審視著眼前滿臉無辜的少年。

  「線性意味著你每一次進步幅度都差不多,不大,但也不小。

  不會突然爆發,也不會突然停滯。」

  「一直在走,一直在往前,速度不變。」

  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學徒五年,總共認識三十一個學徒,包括同門外的其他民間行會成員。

  這些學徒里,其中二十九個是對數型,一個是指數型,一個是線性型。」

  「那個線性型學徒,是我師姐。」

  李察心中一動。

  「麥克尼爾師姐入門時候資質平平,靈感測試成績比你還低一點。」

  老比格有些懷念。

  「老師收她的時候,同門裡沒人看好她,覺得她天賦不夠,遲早會和我一樣被打發走。」

  「但老師說了一句話。」

  老比格目光從李察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二十件物品上。

  「老師說:『天賦決定你能走多快,但性格決定你能走多遠。

  能夠日復一日、不急不躁地往前走的人,比天賦高的人少得多。』」

  「我師姐現在已經走到了小精通,除了某人,她走得比我們同門所有人都遠。」

  老比格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李察身上。

  「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這句話說完,壁爐里煤塊塌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鐵柵欄上滋滋響了兩聲。

  「李察。」

  「怎麼了?」

  「我再問你一次。」

  老比格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嚴肅,和上次隨口一問完全不一樣。

  「你願不願意正式拜入我的師門?」

  李察沉默了一會兒。

  「老比格,我很感激你看重。」

  「但我目前情況,不適合做這個承諾。」

  他斟酌著措辭,儘量把話說得誠懇不傷人。

  「我要考大學,家裡經濟狀況剛剛有所好轉,妹妹明年也要準備升學了。

  我需要把精力分配在很多地方,沒辦法全身心投入師門修行。」

  「如果我答應了卻做不到應有的付出,那是對你和你師門的不尊重。」

  男人聽完,晃了晃腦袋。

  「可惜。」

  「真的很可惜。」他又說了一遍。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師姐的影子,甚至……有一點老師的影子。」

  「老師當年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急,什麼都不慌,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老比格站起來,走到壁爐前,用火鉗撥了撥煤塊。

  「算了,不勉強你。」

  他頭也沒回地說。

  「門隨時開著,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都能邁進來。」

  「謝謝你。」

  「別謝我。」老比格用火鉗把一塊燒得通紅的煤翻了個面。

  「你要謝就謝你自己,天賦是老天給的,但能把天賦一點一點磨出來的那股勁兒,是你自己的。」

  他把火鉗擱回架子上,轉過身來。

  「行了,繼續上課,今天該教給你的內容還沒講呢。」

  老比格語氣切換得很快,從剛才的感慨直接跳回了授課模式。

  但李察注意到,對方講解的深度和細度都比上周更進了一層。

  上周他講,更多是在教怎麼做,步驟、流程、注意事項。

  現在他開始講為什麼,每一個步驟背後原理、每一條注意事項對應的風險、以及不同選擇間的取捨邏輯。

  這是把李察當成了半個自己人。

  「先從蠟話開始,說一下你這周練習情況吧。」

  李察把灰色蠟條和筆記本都取出來,翻到記錄蠟油形狀的那幾頁。

  老比格湊過來看了一會兒。

  「S形七次,Y形五次,水滴四次……」

  他把筆記本翻了幾頁,對著記錄沉吟了一會兒。

  「S形通常代表『迂迴』或『彎路』。」

  「Y形代表『分岔』或『選擇』。」

  「水滴形代表『未盡之事』或『還沒結論』。」

  老比格把筆記本還給李察。

  「你這一周心裡在反覆想三件事。

  一件需要繞路解決的事,一件需要做選擇的事,一件還沒出結果的事。」

  李察在心裡對照了一下。

  需要繞路解決的:石之覆甲的覆甲始終有些困難,最近一直在琢磨這個。

  猶豫的小選擇:赫頓先生說配合覆甲需要有格鬥基礎,李察有點猶豫,現在就去學格鬥,怎麼看都有點不務正業。

  沒出結果的:寒假實習到底會去哪裡、做什麼,現在還不知道具體細節。

  三件事,三種形狀,對得上號。

  「挺準的。」李察說。

  「那當然。」老比格很坦然:「準的其實是你自己,蠟油只是把你心裡東西畫出來。」

  「讀到自己就等於讀懂了。」

  「但讀懂自己,也是占卜的第一步。」

  老比格掏出蘋果咬了一口。

  「占卜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占卜出來什麼就信什麼』。」

  「占卜給你的一切信息,你都要用別的方式去驗證。」

  「老師當年說,大家都覺得占卜師是神棍,可占卜師其實是偵探。」

  「偵探一開始無法知道案件真相,但他可以靠證據去逐步推理;

  占卜師同理,要用占卜出來的意象去推理你想得到的結果。」

  「聽起來相當務實啊。」李察說。

  「我們這一行能傳承下來,靠的就是務實。」

  老比格打破剛才的嚴肅氣氛,開始嬉皮笑臉起來:

  「要真能靠占卜知道一切,老師早就把國王拉下馬,自己坐上去了。」

  這句話一出來,李察連忙看了看周圍。

  在官方體系的分駐辦里說這個?

  「她不會真有這個想法吧?」

  「她現在當然沒有。」老比格擺了擺手:

  「但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類似的危險想法,那就說不好了。」

  那雙小眼睛瞥了李察一眼:「年輕人嘛,有點本事就想幹大事,誰還沒年輕過。」

  「那你呢老比格,你也年輕過吧?」李察反問起來。

  「我?」老比格摸了摸自己肚子:「我年輕的時候只想多吃點。」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比格的肚子在這個時候非常湊趣地「咕」了一聲。

  「你看,連肚子都贊同我。」

  他伸手把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半,潤了潤嗓子。

  「行了,不扯遠了,你這一周蠟話進度很不錯。

  讀蠟法算摸到門了,我這次得給你加點新東西。」

  讓李察取出上次帶回去的那一袋子符石,老比格接過口袋往桌面上一倒。

  二十幾顆扁圓形小石子散落開來,每顆都被磨得很光滑,表面用紅漆畫著不同符號。

  錘子、麥穗、新月、劍、水滴、火焰、十字……

  「上周和你說過的吧,這就是讀石法。」

  老比格把一顆畫著錘子的石子捏起來:「讀蠟法的進階。」

  「讀蠟法讀的是你自己,對吧?」

  「嗯。」

  「讀石法也讀你自己。」老比格把石子拋到桌面上:「但讀得更細。」

  「蠟油是糊狀物,它凝出什麼形狀完全取決於你當時心裡最濃的那團情緒。

  所以蠟話給你的是一個大概方向,你從很遠的地方看到起煙了,知道有東西燒著了,但不知道具體燒的是什麼。」

  他把石子一顆顆排好。

  「讀石法就不一樣,石子是預先刻好的,每一顆有具體含義。

  你抓一把撒到碟子上,石子組合和落下位置會給出組合意象,比蠟油細多了。」

  「具體是什麼規則?」李察知道,肯定不是隨手抓把石子一拋這麼簡單。

  「口袋裡抓一把,通常三到九顆,具體多少看問題複雜程度,然後把抓出來的石子撒到銅碟上。

  石子落下來後,先看哪顆離碟子中心最近,那就是問題核心。

  其次看每顆石子間相對位置,代表矛盾或無關因素。」

  「再去看有沒有滾到碟子外面的,滾出去的那顆代表你這個問題里『已經不重要了的部分』,可以忽略。」

  老比格從桌上隨手拿起一顆石子。

  「每顆石子的含義你都要記下來,麥穗是收穫,錘子是行動,新月是變化或成長,水滴是未盡之事,雙圈是關係,螺旋是反覆……」

  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報符號。

  李察趕緊掏出筆記本開始記。

  「這些含義不是瞎編的。」老比格補了一句:

  「每個符號都是幾十代人用出來的共識,你自己不用新發明含義,用老規矩就行。」

  「行。」

  「不過有一點要說清楚。」老比格把石子收回口袋:

  「我能教的占卜法就只到讀石法這裡了。」

  「只到這裡?」

  「對,只到這裡,畢竟我自己也是個半吊子嘛。」

  老比格咧嘴一笑,他倒灑脫得很:

  「老師當年一共教了五門占卜,讀蠟、讀石、星盤、水晶球和塔羅牌。

  再往上還有些更偏門的,骨頭、血、風語之類的占卜法,老一輩人更信這些原始的。」

  他攤了攤手。

  「但對我來說,學完讀石後,老師就搖頭嘆氣地把我打發走了。

  星盤我連坐標系都看不明白,水晶球我摸了半天啥也沒琢磨出來,塔羅牌那七十八張牌面含義我背了好幾遍也背不全。」

  老比格撓了撓頭。

  「你看,我教你已經差不多到頭了,再往上的東西,就得你自己找別的路子了。」

  「那你師姐她……」

  「師姐還在北邊幾個城市跑,一年到頭忙得跟什麼似的。」

  老比格擺手:「我倒和她提起過你,她說等有空可以見個面。」

  「不方便就算了,這種事情強求不來。」

  李察有些意外。

  這可和和自己想的不一樣,他以為的引薦是很正式那種。

  「總之。」老比格把話題拉回正軌:

  「來年再說,之前你說了寒假你的引路人會安排你實習吧,這才是你的主業。

  這個學期有時間就先把讀石法練熟,這一周回去你先挑五顆最常用的石子。

  麥穗、錘子、新月、水滴、雙圈,可以用這五顆練。」

  「每天睡前做完固視和讀蠟之後,抓這五顆石子撒到碟子上。

  心裡想著你當天最想搞清楚的問題,再看石子落下來的位置。

  這五顆石頭熟悉後,再去多抓其它石頭。」

  「記得每次都記筆記,位置、組合、你的解讀,全部記下來。

  一段時間之後回過頭看,你就能發現一些規律。」

  「什麼規律?」

  「你自己抓石子的習慣性偏好,石子落下來位置的大致分布,還有你解讀時傾向的方向。」

  老比格把布口袋推過來。

  「你記的次數越多,對自己了解越清楚,讀石準確性就越高。」

  「和讀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