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馬達加斯加香草莢焦糖布丁

  第123章 馬達加斯加香草莢焦糖布丁

  周五的晚餐時分,威廉士一家圍坐在餐桌前。

  李察用家教收入又給家裡添了不少肉。

  瑪格麗特用土豆和洋蔥燉了一小鍋,骨頭熬了湯,一點兒也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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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面上還多了一封信,正面印著格林伍德的校徽,翻開的書和油燈。

  李察認出了那個徽記,每天進教學樓大門都要從它底下走過去。

  內容他大致也知道。

  學生需要在本學年結束前確定意向,走大學預科通道,還是走技術學院通道。

  預科通道下一學年結束後再念兩年,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如果考上了就進入高等學府深造。

  技術學院通道則是最後一學年結束後,開始兩年制的實用技能培訓,畢業後直接就業。

  李察現在就是最後一學年,他去年選的預科通道。

  不過當初靈魂還沒融合的時候,估摸著讀本地的學院都夠嗆。

  現在的話,他目標是帝都大學這個最高學府。

  這封信是妹妹伊芙琳的。

  過完暑假,就是伊芙琳中學段最後一年了。

  父親羅傑斯把信看完,沿著摺痕折好,放在盤子旁邊。

  晚飯後,李察在自己房間裡翻書。

  樓下,父親在叫伊芙琳的名字。

  李察把書扣在桌面上,側過頭去聽。

  在【感知】加成下,聲音雖然隔著很遠,但大致意思還是能分辨的。

  父親始終在勸,或者說是在安排。

  伊芙琳聲音一開始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過了大約三四分鐘,音量忽然拔高了一截。

  說不上大喊大叫,但明顯帶著情緒。

  幾個詞從嗡嗡聲里跳出來,李察捕捉到了「不想」和「沒有用」。

  父親聲音也跟著提了半個調,但很快又壓回去了。

  羅傑斯不會去和孩子吵架。

  他的應對方式是重複自己的觀點,直到對方接受或者放棄爭辯。

  這種方式,有時候比直接罵你更讓你窒息。

  大約十分鐘後,書房門開了。

  伊芙琳上樓的時候對階撒氣,木板吱呀吱呀地叫。

  李察把扣在桌上的書翻回正面,看了兩行字,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起身走到門口。

  妹妹房間的門縫底下透著光,裡面隱約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他擡手敲了兩下。

  「幹嘛?」聲音悶悶的,大概是把臉埋在枕頭裡了。

  「開門,和你聊聊。」

  安靜了幾秒,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伊芙琳站在門後面,眼眶紅了一圈,鼻頭也紅著,但沒哭出來。

  她這人很倔,越難過越不肯讓人看到自己掉眼淚。

  有一次摔跤磕破膝蓋,疼得嘴唇都咬白了,硬是一直忍著。

  「你來幹嘛?」

  「陪你聊兩句。」

  伊芙琳猶豫了一下,把門拉開了。

  她的房間比李察小一號,但收拾得整齊。

  書桌上擺著課本和文具,牆上貼了兩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時裝插畫。

  床頭柜上放著一隻玻璃罐子,裡面裝著她攢的各種紐扣和瓶蓋。

  伊芙琳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枕頭抱在懷裡。

  李察拉過書桌前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爸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

  「猜到了你還問!」

  「我想聽你說。」

  伊芙琳把下巴擱在枕頭上,悶聲悶氣地開口:

  「他把那套說了一遍,文憑重要,大學畢業出來找工作容易,沒學歷的人混不開。

  然後問我是不是想一輩子在麵包房裡揉麵團。」

  她把枕頭抱緊了一些。

  「我說我不是想揉一輩子麵團,我是想學烘焙,學完了可以自己開店。

  他說開店需要本錢,本錢從哪來?

  我說可以先打工攢錢,他說打工攢到猴年馬月?」

  「然後呢?」

  「他給我算了一筆帳。」伊芙琳的聲音變得有些刻薄:

  「技術學院兩年學費多少,畢業後在麵包房當學徒工基本拿不到什麼錢,想攢夠開店怕是干一輩子都不夠。

  算完了跟我說,同樣時間如果念完大學出來當個文員或者教師,收入更高,工作也輕鬆多了。」

  她把臉埋回枕頭裡:「他每次都這樣,什麼事情都要算帳。」

  李察沒急著接話。

  父親的邏輯確實站得住腳。

  工程師年薪比麵包師高,大學畢業後就業面比技術學院寬,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統計數據。

  但數據覆蓋不了所有維度。

  伊芙琳的數學和理科成績長期在班級下游徘徊,硬走預科通道,兩年預科加三年大學,每一次考試都是煎熬。

  而且,考上大學本身就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格林伍德每年走預科通道的學生里,最終能通過大學入學考試的不到一半。

  剩下那一半人,五年時間和一大筆學費換來的是一張預科結業證書,含金量比技術學院畢業證還低。

  父親在算帳的時候,默認了伊芙琳能考上大學這個前提。

  但這個前提本身就是最大的變量。

  「你想學烘焙這事,跟爸說過嗎?」李察問。

  「說過。」伊芙琳把臉從枕頭裡擡起來:

  「上學期就說過一次,他當時沒當回事,說小孩子三分鐘熱度。」

  「那你現在還想學嗎?」

  「當然想。」

  她說這個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和剛才紅著眼眶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在家政課上做的曲奇,老師說是全班最好的。」

  「確實好吃。」

  「我不是三分鐘熱度。」伊芙琳把枕頭放到一邊,坐直了身子:

  「我從去年就開始自己琢磨了,媽的食譜我全翻過,圖書館裡能借到的烘焙書我也看了好幾本。」

  她從床頭櫃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遞給李察。

  本子是普通橫線練習簿,封面被她用彩色鉛筆畫了個蛋糕。

  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配方和筆記。

  麵粉種類和區別、黃油軟化溫度、不同糖類對口感的影響、烤箱溫度和時間的對照表……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有些地方還畫了簡筆插圖標註操作步驟。

  李察翻了幾頁,注意到有些配方旁邊打了叉,旁邊寫著失敗原因。

  「蛋白打發不夠,塌了。」

  「黃油溫度太高,麵團太軟,沒法成型。」

  ……

  這不是三分鐘熱度能做出來的東西。

  李察把本子合上還給她。

  「你這個本子給爸看過嗎?」

  「沒有。」伊芙琳把本子塞回抽屜里:「給他看也沒用,他只看成績單。」

  樓下書房燈滅了,父親也去休息了。

  明天周六他還得加班,給自己孩子攢未來的學費。

  李察靠在椅背上,看著妹妹。

  女孩抱著膝蓋縮在床沿上,頭髮散著,鼻尖還有點紅。


  「伊芙琳,你還記得上次在帝都的時候,我們坐馬車去外祖父家那天嗎?」

  「記得啊,怎麼了?」

  「路上你跟我說,以後想開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那是隨便說說的……」

  「隨便說說的人,不會把配方寫了大半本。」

  李察換了個坐姿:「你知道帝都那些主廚,一年掙多少錢嗎?」

  「不知道。」

  「比工程師多。」

  伊芙琳轉過頭來看他,灰眸里滿是懷疑:「真的假的?」

  「真的,帝都排名前十的餐廳,主廚年薪是工程師好幾倍不止了。

  當然,能做到那個位置的人鳳毛麟角,但至少說明這條路天花板不低。」

  他笑了笑,順著話題延伸到自己早就備好的腹稿。

  「說起來,你知道那些星級餐廳的菜名有多離譜嗎?」

  「離譜?怎麼離譜?」伊芙琳被勾起了興趣。

  「我在外祖父家的時候翻過一本菜單。」

  李察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播報新聞的正經語氣念道:

  「頭道菜:『普羅旺斯香草慢燉牛胸,覆帕爾馬乾酪薄脆』。」

  這菜名還真不是瞎編的,【學識】讓他掃一眼就記住了這些菜名。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這是一道菜的名字?」

  「一道菜的名字。」李察伸出一根手指:「還有更長的。」

  他又清了清嗓子,這次語速故意加快了一截:

  「主菜:『以白蘭地火焰炙烤高地紅鹿裡脊,配黑松露土豆千層塔』。」

  伊芙琳嘴唇微張:「你再說一遍?」

  「以白蘭地火焰炙烤……」

  「等等等等。」她舉起手打斷他:「這道菜翻譯成人話,就是烤鹿肉配土豆片對吧?」

  「差不多。」

  「那為什麼不直接寫『烤鹿肉配土豆片』?」

  「因為那樣寫的話,這道菜只能賣兩先令。加上那一長串名字,就能賣五鎊了。」

  伊芙琳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

  「還有甜品。」李察趁熱打鐵。

  「甜品叫什麼?」

  他用一種拍賣師報價的腔調,一口氣念了下去:「馬達加斯加香草莢焦糖布丁。」

  伊芙琳徹底繃不住了,笑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

  「你……你再說一遍,那個什麼馬達加斯加……」

  「馬達加斯加香草莢,你以後開了工坊,菜單上也可以這麼寫。」

  李察掰著手指頭給她編:

  「以威廉士家傳古法揉制之手工黃油曲奇,伊芙琳小姐親手採摘之……」

  「停停停!」伊芙琳伸手阻止他說下去:「你編的比真的還離譜!」

  「星級酒店就這麼幹的,名字越長越貴。」

  「那我以後每道甜品名字都寫一百個單詞,賣一百鎊一塊。」

  伊芙琳經過這一打岔,明顯心情還不錯。

  雖然氣還是沒消下去。

  她把枕頭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枕頭頂上:「哥,你說的那些我都懂。」

  妹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帶著點倔。

  「可爸不會聽的,他腦子裡只有一條路,大學、文憑、好工作。別的路在他眼裡都是彎路。」

  李察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先別急。」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書桌前面。

  「這種事情急不來,讓爸冷靜幾天。」

  「冷靜幾天他也不會改主意的。」

  「那就冷靜更多天。」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你說得輕巧。」

  「我說得輕巧是因為我站在你這邊。」

  李察已經走到了門邊上:「我回去了,明天上午還要去道恩家補課。」

  「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編了那麼長的菜名逗我開心。」

  「那不是編的,是真的。」

  「騙人,哪有叫『馬達加斯加波旁香草莢浸潤焦糖布丁』的甜品。」

  「皇家大酒店菜單上白紙黑字寫著,不信你以後自己去看。」

  伊芙琳哼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李察關上門,來到走廊。

  雖然成功把妹妹逗笑了,但他知道,笑歸笑,問題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