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威廉士家吃完晚飯,父親加班還沒回來。
伊芙琳寫完作業後在餐桌上趴了一會兒,被母親趕回房間睡覺去了。
嘴裡還嘟囔著「我不困」,腳步卻已經開始拖。
瑪格麗特在廚房洗完碗,把手在圍裙上擦乾。
李察最近在嘗試練習石之覆甲的覆引。
他站在樓梯口也準備上去,被母親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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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過來坐一會兒。」
她的語氣很平常,和叫兒子順便把垃圾倒了差不多。
但李察注意到,母親把客廳通往走廊的門關了,又把通廚房的門也帶上了。
兩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只亮著壁爐旁一盞落地燈。
壁爐里沒有生火。
爐柵上擱著幾塊沒燒完的炭頭,黑乎乎的像一群蹲在那裡的小石像鬼。
母親沒有任何鋪墊。
她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把手放上來。」
李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母親的指尖依舊是冰涼的,十幾年來就沒熱乎過。
伊芙琳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怕媽媽摸她額頭,怕那冰棍一樣的手貼上來。
但在皮膚接觸的一刻,李察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從母親掌心傳過來一種極其微弱的以太脈動。
斷斷續續的,頻率紊亂,有時候連著跳兩下,有時候停很久才來一下。
和自己胸口那枚平穩運轉的溫熱相比,那東西就是一壞掉很久的風箱。
但它確實在動,而且……比他預想中的更有力一些。
瑪格麗特在用殘餘迴路感知兒子體內的以太狀態。
帝都之行前,她絕對做不到這件事。
殘餘迴路維持日常狀態已經竭盡全力了,根本勻不出多餘以太來探查別人體內的狀況。
最近這一個月里,事情在悄悄變化。
李察從帝都回來那天晚上遞給自己的錫瓶,她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雛菊。
伊莎貝拉從小喜歡雛菊。
小時候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後花園裡,她會把雛菊編成花環戴在自己頭上,然後跑到客廳里沖所有人宣布「我是雛菊女王」。
後來伊莎貝拉長大了,知羞了,不再編花環了,雛菊變成了她的私人標記。
這個習慣二十年沒變過。
瑪格麗特不知道伊莎貝拉對李察說了多少。
但她知道,自己妹妹願意與李察主動接觸,本身就說明很多。
大約過了半分鐘,瑪格麗特收回手:
「你身上的迴路……比我想的更完整。」
她把手放回自己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李察體內的迴路,沒有自己身上那些斷裂和淤塞的痕跡。
實際上那是面板技能在起作用。
但瑪格麗特不知道這一點,只能把眼前結果歸結為天賦異稟,或者運氣好。
雖然通過兒子種種表現早有預料,但她還是鬆了口氣:
「如果你身上但凡有一點點迴路殘缺的跡象,今天這些話我不會說。」
她的目光落在壁爐那堆冷掉的炭頭上: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你繼續往前走,哪怕把你綁在布里斯頓也要攔住你。」
「但你是完整的。」
李察試探著問了一句:「所以,媽你的身體情況……」
「你應該已經知道,阿什福德家族在帝都做什麼了。」
瑪格麗特打斷他。
「嗯。」
「所以,你大概也知道培養一個神秘側從業者需要多少資源。」
她沒等李察回答,自己往下說了:
「奇物、鍊金材料、高階引路人的時間成本、儀式場所的使用權、失敗後的善後費用……從業者試圖踏入小精通,費用還要翻好幾倍。」
「因為儀式可能失敗,失敗了人不一定會死,但迴路大概率廢掉,廢掉之後需要極其昂貴的善後處理。」
「當年我被全家族寄予厚望,二十六歲就摸到了那道『門徑』。
所以匆忙就去突破小精通,後來儀式失敗了,阿什福德家在我身上投了十年資源,全部歸零。」
她說這話的時候雲淡風輕,似乎失敗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
「你外祖父當時沒發火。」
母親笑了笑:
「他那個人你也見過了,從來不發火,發火是最沒效率的情緒。」
「他只是坐在書房裡,很冷靜地問了我一句:'你還打算繼續嗎?'」
「我說不了,再試一次的話我肯定會死。」
李察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媽你當初為什麼急著去突破小精通,不能多準備一段時間嗎?」
「阿什福德家,其實不像你在帝都看到的那樣體面,尤其是急需新生代的力量。」
瑪格麗特解釋道。
李察想起了上次外祖父和自己電話里說過的情況。
母親的語速放慢了:
「你在書上學到的東西……獵手、隱秘、學者,三條路,對吧?」
「對。」
「這三條路看上去是完全平等的選項,走哪條都可以,實際上它們能支撐的東西完全不同。」
「你見過哪個學者世家嗎?」
這個問題讓李察愣了一下。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本《論帷幕中的攀升》里列出的傳統和位階體系,確實沒有提到過哪個家族是以學者身份世代傳承的。
伊莎貝拉走學者路線,她是帝都大學副教授,在古典學系有正式學術身份。
但她是阿什福德家族的人,一個獵手家族出身的女兒。
「你想不出來對不對?」母親說。
「因為學者這條路,天然不適合形成家族傳承。」
她似乎在腦子裡尋找合適的措辭。
「你也知道……學者之所以叫學者,是因為這條路的核心是靠腦子。
破譯暗語、鑑定奇物、解讀銘文、構建理論模型,每一項能力都建立在智力之上。」
「智力這個東西,不太好穩定遺傳。」
「一個絕頂聰明的學者,他的兒子可能資質平庸。
一個跨時代天才的女兒,可能連基礎變位表都背不利索。
這不是誰的錯,人腦構造就這樣,智慧和悟性的分配近乎隨機。」
「你沒法把'聰明'當作遺產寫進遺囑里交給下一代。」
「隱秘方向也是同樣的道理。
封印、占卜、通靈……這些手藝比學者更講天賦。
有些隱秘者的技藝精妙到匪夷所思,但他們的學徒來自天南海北,很小部分才是自己的孩子。」
「隱秘方向的傳承方式,永遠都是師父找徒弟,一個一個挑。」
李察在心裡把這條信息和自己之前讀到的內容做了交叉驗證。
確實如此。
那些隱寫文本里,作者署名永遠是縮寫或匿名。
從來沒有出現過「某某之子」、「某某家族第幾代」這樣的措辭。
每一份文本都是獨立個體留下的,不存在家族接力的痕跡。
「但獵手不同。」
「獵手這條路根基在身體,骨骼密度、肌肉纖維構成、神經反射速度、以太耐受閾值。」
「這些東西,全部寫在基因里。」
「一個以太耐受閾值極高的獵手,他的後代大概率繼承不低的閾值。
一個神經傳導速度異於常人的母親,她的孩子有很大概率遺傳到相近體質。」
「雖然不保證一定能出現天才,但至少保證了每一代都'不太差'。」
「獵手家族的傳承邏輯,就建立在這個'不太差'上面。」
母親把手放在膝蓋兩側。
「獵手的訓練是可以規模化的。
十二、三歲就開始冰水憋息、負重跑、痛覺耐受訓練,每一項都有標準流程。」
「十個孩子送進訓練營,死掉一兩個,淘汰三四個,剩下的全部能成為合格從業者。」
「這就是獵手家族的邏輯,用血脈保底,用訓練量產,用規模對衝風險。」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幾寸,看著自己的手背。
「帝都那些在報紙上出現的大姓——蒙塔古、亞當斯、格雷厄姆,全都是獵手世家。」
「原因就在這裡。」
「只有獵手體系才能生產出足夠數量,能夠被編入組織架構里的從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