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那雙狹長的眸子裡。
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漆黑的旋渦,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身子伏得更低了。
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磚,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面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他是新換上來的管事。
上一任,在半個月前因為辦事不力。
已經被這位爺隨手捏碎了天靈蓋,屍體扔進後院餵了那幾條藏獒。
「公……公子息怒。」
黑衣人的聲音在發抖,牙齒打顫的細碎聲響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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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屬下查到了一些眉目。」
「說。」
林蕭然重新靠回軟榻,閉上了眼睛,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那兩顆頭骨。
「那個蘇白……」
黑衣人吞了一口唾沫,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秒就會腦袋搬家。
「屬下查過他的底細。」
「此人出現得突兀,而且來自南雲州。」
「據我們在南雲州的暗樁傳回的消息,那個林七安在南雲州時,與刀魔陸知游交情莫逆。」
「而這個蘇白,剛入城就與陸知游有過接觸,甚至……陸知游對他頗為回護。」
說到這裡,黑衣人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林蕭然的臉色。
見對方沒有打斷的意思,才壯著膽子繼續說道:
「而且,前些日子在落仙樓。」
「那個蘇白動手的風格,狠辣果決,根本不像個讀書人。」
「屬下斗膽猜測……」
「這個蘇白,十有八九就是林七安的化名!」
「哦?」
林蕭然睜開了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興味。
「蘇白……林七安……」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蒼白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頭骨上光滑的眼窩。
「有點意思。」
「那個把黑水門殺得封門不出,讓枯木那個老廢物死無全屍的狂生,居然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林蕭然站起身。
赤著腳踩在青磚上,黑袍拖曳,像是一條遊走的黑蟒。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屬下。
「你這腦子,比上一個好用。」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
那隻手冰涼刺骨,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屍塊。
黑衣人渾身一僵,差點當場癱軟在地,卻強撐著不敢動彈,只能拼命磕頭。
「多……多謝公子誇獎!」
「不過……」
林蕭然話鋒一轉,語氣驟冷。
「這也只是猜測。」
「萬一殺錯了呢?」
黑衣人一愣,剛想解釋,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殺錯了也沒關係。」
林蕭然轉過身,走向大廳門口,看著外頭陰沉的天色。
「寧殺錯,不放過。」
「師尊要的東西,不能有失。」
「那個林七安既然能殺了莫千機,身上定然有些手段。」
「不過……」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虛抓了一把,仿佛扼住了一條無形的咽喉。
「到了這拒北城,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去。」
林蕭然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血腥氣。
「讓『死字營』的人動手。」
「把那個蘇白給我引出來。」
「若是林七安,就把他的頭骨給我帶回來。」
「若不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衣人,笑容陰森。
「那就當是給這拒北城的紅土,多添一副肥料。」
「屬下遵命!」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林蕭然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林七安……」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指尖微動,一縷黑色的霧氣在指縫間繚繞,隱約幻化出一張猙獰的鬼臉。
「希望能給本公子一點驚喜。」
「畢竟……」
「我也很久沒有親手拆解過同境界武者的骨頭了。」
……
……
拒北城南。
日頭偏西。
橘黃色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七安走在街上。
步履看似閒適,像個吃飽了飯出來遛彎的閒人。
手裡搖著那把摺扇,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怎麼看都是個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模樣。
唯有肩膀上趴著的正是鐵柱,正警惕地豎著耳朵。
紫金色的豎瞳微縮,時不時掃視著四周熙攘的人群。
「嗷嗚?」
鐵柱低叫了一聲,爪子輕輕勾了勾林七安的衣領。
它聞到了殺氣。
「知道了。」
林七安目不斜視,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手指卻輕輕摩挲了一下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鐵劍。
墨影。
歸鞘之後的它,樸實無華。
甚至那用養魂木削成的劍鞘,看起來還有些粗糙簡陋。
林七安在心裡默默盤算。
那股被人窺視的感覺,從他走出鐵匠鋪的那一刻起,就如附骨之疽般粘在他身上。
呼吸綿長,腳步輕浮卻落地無聲,身上沒有任何活人的生氣,反而透著股子土腥味。
而且是專門為了殺戮而培養出來的死士。
林七安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條巷子。
出城三十里。
紅砂荒原的風比城裡大了不少。
嗚嗚咽咽的,像是有無數冤魂趴在耳邊哭喪。
地上的紅土被風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林七安停下了腳步。
腳下是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半截埋在紅土裡,像是一顆爛了一半的骷髏頭。
再往前,就是那個「萬丈淵」。
那是前些日子,他送黑水門長老枯木上路的地方。
「地方不錯。」
林七安用腳尖踢了踢那塊黑石頭。
「風水好,土也肥。」
「埋在這裡,下輩子投胎沒準能做棵樹。」
他轉過身。
那雙原本漆黑的眸子裡,不知何時爬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芒。
眉心處,一道豎立的紅痕裂開。
一顆死寂的、青灰色的眼球顯露出來,正中央那一輪銀色的彎月,正在緩緩轉動。
太陰真瞳。
在離他不到五十丈的紅柳林里。
十二團灰敗的光影正趴伏在地上。
活人的氣機如火,或是赤紅如爐火,或是淡黃如燭光。
但這十二團光影,像是墳頭的一磷鬼火,慘白,陰冷,搖搖欲墜。
而在這些慘白光團的最中心,卻又燃燒著一股極為狂暴的暗紅色能量。
那是透支生命換來的力量。
「五品圓滿。」
林七安看著那些光團,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十二個五品圓滿。」
「這手筆,確實闊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