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瞎子鍛兵(一)

  老者上身赤裸。

  肌肉不像年輕人那樣飽滿,而是像風乾的老樹根。

  盤根錯節地絞在一起,每一塊肌肉的紋理中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背上全是傷。

  刀傷、劍傷、火燒傷,密密麻麻,像是一張畫滿了亂線的地圖。

  一頭白髮亂蓬蓬地披散著,被汗水粘在後背上。

  「當!」

  又是一錘。

  火星四濺,落在老者赤裸的皮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林七安沒說話,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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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老者每一錘落下,看似只是簡單的敲打,實則都蘊含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錘起,風不驚。

  錘落,鐵生煙。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老者手中的那塊精鐵已經被鍛打得只剩下巴掌大小,通體晶瑩,雜質盡去。

  「滋——」

  燒紅的鐵塊被丟進旁邊的淬火池。

  白霧升騰。

  老者隨手把鐵塊扔到一旁的廢料堆里,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髒毛巾擦了一把臉,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細碎傷疤的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沒有瞳孔。

  只有兩團渾濁的慘白,像是在眼眶裡塞了兩顆死魚眼珠子。

  「看夠了嗎?」

  老者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就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他雖然瞎,但林七安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那雙白眼看了個通透。

  「看夠了。」

  林七安笑了笑,自顧自地走到旁邊一張滿是油污的桌子旁坐下。

  「手藝不錯。」

  「聽人說,只要給得起錢,你這裡什麼都能打?」

  老者沒理會這句恭維。

  他走到角落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涼水。

  「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珠順著花白的胡茬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

  「那是給活人打的。」

  老者放下水瓢,那雙渾濁的白眼對著林七安的方向。

  「死人的生意,得加錢。」

  林七安挑了挑眉。

  「錢不是問題。」

  林七安手腕一翻。

  「嘩啦。」

  一堆東西憑空出現在那張油膩的桌子上。

  最顯眼的,是一根斷成兩截的哭喪棒。

  那是枯木的兵器。

  上面還殘留著濃郁的怨氣和黑水煞氣,剛一拿出來,鋪子裡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老者空洞的眼神在那根哭喪棒上停留了一瞬。

  「黑水門的哭喪棒?」

  他走過來,伸手在哭喪棒上摸了摸,指尖冒出一縷青煙。

  「裡面摻了三兩『死魂鐵』,還有一錢『黃泉沙』。」

  「確實是好東西。」

  「但這玩意兒太髒,一般的火熔不掉。」

  老者抬起頭,語氣依舊平淡。

  「你想把它重鑄?」

  「不。」

  林七安搖了搖頭。

  「我要你把裡面的『死魂鐵』和『黃泉沙』提煉出來。」

  說著。

  林七安又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鐵盒。

  「啪。」

  盒子打開。

  一片巴掌大小的土黃色鱗片靜靜地躺在裡面。

  鱗片表面布滿了天然的紋路,像是一幅縮小的山河圖。

  散發著一股厚重到讓人呼吸困難的氣息。

  老者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動了。

  那雙渾濁的白眼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他伸出雙手。

  指尖剛剛觸碰到鱗片。

  「嗡!」

  一股黃色的光暈猛地從鱗片上盪開。

  老者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被震得微微發顫。

  「玄武……殘鱗?」

  老者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雖然只是邊緣的碎鱗,其中的大地法則也流失了大半……」

  「但這確實是神獸之物。」

  他猛地抬頭,那雙白眼盯著林七安。

  「你想要用那根哭喪棒里的陰寒材料,來中和這鱗片裡的厚重?」

  行家。

  林七安在心裡給這瞎子豎了個大拇指。

  玄武主土,厚重有餘,靈動不足。

  若是直接煉製成護具,穿在身上就像是背了一座山,雖然防禦力驚人,但會嚴重影響速度。

  要是變成個只能挨打的鐵烏龜,那還不如不要。

  而枯木那根哭喪棒里的「死魂鐵」和「黃泉沙」,屬於極陰之物。

  陰陽調和。

  剛柔並濟。

  正好能化解玄武鱗片的笨重,保留其恐怖的防禦力。

  「做得到嗎?」

  林七安問道。

  老者沒說話。

  他把玩著那塊鱗片,指腹在那些天然紋路上摩挲著。

  足足過了半晌。

  「難。」

  老者吐出一個字。

  「玄武鱗堅不可摧,尋常地火根本燒不動。」

  「死魂鐵又極易揮發。」

  「想要把這兩者完美融合……」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

  「得加錢。」

  「還要這塊鱗片剩下的邊角料。」

  林七安臉上帶笑。

  不怕你要價高。

  就怕你沒本事。

  「成交。」

  林七安答應得乾脆利落。

  他又從儲物戒里拿出一樣東西。

  這次是一把劍。

  通體漆黑,劍身修長,上面流轉著如同鮮血般的暗紅紋路。

  墨影。

  剛一出鞘。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整個鋪子。

  劍身微微震顫著,散發出一股渴望的情緒。

  它感受到了這裡濃郁的金鐵之氣。

  老者這次沒用手摸。

  他只是側著耳朵聽了聽。

  「黃階下品靈兵。」

  「劍靈初生,殺氣很重。」

  「是個好苗子。」

  老者評價道,隨即又搖了搖頭。

  「但這劍的材質太雜。」

  林七安點了點頭。

  墨影雖然經過氣鍛法的強化,又吞噬了不少氣血。

  但底子畢竟只是一些當時境界的材料重鑄的。

  隨著他遇到的對手越來越強。

  從五品宗師,到現在的四品大宗師。

  墨影材料本質已經有些跟不上了。

  「所以。」

  林七安手掌攤開。

  掌心之中,懸浮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銀色金屬。

  表面坑坑窪窪,卻仿佛蘊含著一片星空,散發著凌厲的切割感。

  另一樣,則是一塊黑乎乎的鐵疙瘩。

  看起來毫不起眼,卻重得驚人,連光線落在上面都會被吞噬。

  九天隕鐵精。

  隕星劍胚。

  「我要你把這兩樣東西,融進這把劍里。」

  林七安的聲音沉穩有力。

  鋪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熔爐里的火焰在呼呼作響。

  老者那雙白眼來回在桌上的幾樣東西上掃視。

  玄武殘鱗。

  死魂鐵。

  九天隕鐵精。

  隕星胚子。

  「大生意。」

  老者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有些猙獰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