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天照無用

  青州,滄瀾城。

  作為青州境內最大的城池,這裡的城牆並非普通的青磚累砌。

  而是用這種摻雜了黑曜石的巨型條石澆築而成,通體漆黑,高達三十丈。

  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頭趴在平原上打盹的黑色巨獸。

  張開著滿是獠牙的大嘴,吞噬著來來往往如同蟻群般的人流。

  林七安站在城門口三里外的土坡上,壓了壓頭上的斗笠。

  「青州第一雄城,名不虛傳。」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卻並沒有看那些穿甲持戈、殺氣騰騰的守城甲士。

  而是越過了那厚重的城牆,看向了城池上空約莫百丈高的地方。

  那裡,懸浮著一面直徑足有十丈的巨大圓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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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不是實體。

  是由無數繁複晦澀的金色符文交織而成的一道光影。

  正緩慢地順時針旋轉著。

  每轉一圈,就有一道道肉眼難辨的淡金色光暈灑下來,籠罩住整個滄瀾城。

  天照鏡,子鏡。

  大周王朝監察天下的利器,四品大宗師親手煉製的至寶投影。

  在這玩意兒眼皮底下,不管是你是什麼妖魔鬼怪。

  還是那個通緝令上的積年悍匪,只要進了城。

  身上的氣機底細就會被照個通透。

  以往那些在江湖上橫行霸道的六品強者,到了這城門口。

  哪個不是老老實實地收斂氣息,生怕惹得這面鏡子震動。

  招來城內坐鎮高手的圍殺。

  「天機監察,無所遁形……」

  林七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把手伸進袖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一枚珠子。

  欺天珠。

  隨著指尖的一絲真元注入。

  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珠子表面,驟然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灰濛濛霧氣。

  這霧氣並未擴散,而是順著林七安的手臂,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但若是此時有一個三品精通望氣的天人境老怪來看。

  只會覺得這裡是一片虛無,是一團沒有任何因果糾纏的空氣。

  「走吧,鐵柱。」

  林七安輕輕拍了拍袖口裡正在不安分扭動的小東西。

  「帶你進城吃好的。」

  袖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幾分懷疑的低鳴。

  鐵柱雖然是個吃貨,但對危險的感知比狗鼻子還靈。

  那頭頂上懸著的金色大鏡子,讓它本能地覺得不舒服。

  像是被人剝光了毛扔在雪地里一樣。

  林七安混在入城的人流中。

  周圍全是神色匆匆的行商、佩刀帶劍的江湖客,還有拖家帶口的流民。

  戰亂一起,這種巨型城池就成了最後的避風港。

  儘管入城費已經被炒到了五兩銀子一個人頭,門口依舊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龍。

  「下一個!籍貫!姓名!幹什麼的!」

  城門口,一隊身披玄鐵重甲的守衛正手持長戟,粗暴地盤問著每一個路人。

  他們身後,還站著兩個身穿八卦道袍的中年人。

  手裡托著羅盤,目光死死地盯著每一個通過天照鏡光幕的人。

  一旦羅盤指針亂跳,或者是上方的鏡光出現異色。

  周圍早就埋伏好的強弩就會瞬間把人射成篩子。

  林七安隨著隊伍緩慢挪動。

  前面的一個魁梧漢子,剛走到城門洞下面。

  嗡——!

  頭頂的那道淡金色光幕突然泛起了一絲紅光。

  那道人手裡的羅盤也是一陣瘋狂轉動。

  「拿下!」

  沒等那漢子反應過來,十幾杆長戟就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

  漢子嚇得臉都白了,兩腿直哆嗦。

  「良民?那你包袱里那本魔道邪功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道人冷笑一聲,也不廢話,揮了揮手。

  那個倒霉蛋直接被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周圍的人群一陣騷動,原本還有些僥倖心理的人,臉色更是白了幾分。

  輪到林七安了。

  他低著頭,像個普通的落魄書生,腳步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頭頂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掃了過來。

  那兩個盯著羅盤的道人,並未理會。

  在天照鏡的反饋里,走過去的只不過是一個氣血稍微旺盛一點的普通人。

  連內氣都沒有練出來的弱雞。

  林七安隨手扔了一錠碎銀子給守衛。

  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那個深邃幽暗的城門洞。

  穿過城門的那一瞬間。

  袖子裡的鐵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看來,這上古的老物件還是靠譜。」

  林七安眯著眼睛,看著眼前豁然開朗的繁華街道。

  「連這籠罩一城的子鏡都成了瞎子……」

  「以後這天下,大可去得。」

  進了城,那股戰亂的緊張氣氛反而淡了許多。

  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

  只要有權有勢,外面的餓殍遍野跟這裡就沒有半點關係。

  這裡的酒樓依舊燈紅酒綠,青樓里的姑娘依舊在唱著靡靡之音。

  林七安並沒有在熱鬧的主街停留。

  他像是一個對這裡了如指掌的老馬識途。

  熟練地拐進了幾個彎彎繞繞的小巷子。

  他在西城區一處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棺材鋪前停下了腳步。

  這鋪子門臉不大,掛著兩個慘白的大燈籠,上面寫著「升棺發財」四個黑字。

  門口坐著一個正在用刨子打磨木板的老頭。

  老頭瞎了一隻眼,眼窩深陷,臉上滿是褐色的老人斑。

  聽到腳步聲,老頭手裡的動作沒停。

  那把鋒利的刨子在槐木板上推出一卷卷慘白的木花。

  「客官是要板材,還是要成套?」

  老頭沙啞的聲音像是兩塊破瓦片在摩擦。

  「不要板材,也不要成套。」

  林七安站在台階下,聲音平靜。

  「我要一副送不出去的壽材。」

  老頭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

  那隻渾濁的獨眼緩緩抬起,死死地盯著林七安。

  一股陰冷的、屬於先天通玄境才有的氣機,在空氣中隱晦地波動了一下。

  「送誰?」

  「送閻王。」

  林七安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漆漆的令牌,隨手扔了過去。

  老頭一把接住。

  當他看到那令牌正面那個殺氣騰騰的血色「殺」字。

  還有那特有的黑金質地時。

  那張像死樹皮一樣的老臉瞬間抖了三抖。

  「啪嗒。」

  手裡的刨子掉在了地上。

  老頭立馬坐了起來,原本佝僂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

  那股陰冷的氣息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金牌殺手。

  閻羅殿裡真正的高層戰力,僅次於殿主和幾位核心長老的存在。

  這種大人物,怎麼會突然跑到青州這個分殿來?

  老頭雙手捧著那塊令牌,恭恭敬敬地遞還給林七安。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屬下青州分殿引路人鬼六,參見大人!」

  「帶路。」

  林七安接過令牌淡淡道。

  那股屬於五品宗師的威壓,僅僅泄露了一絲。

  就讓那個叫鬼六的老頭雙膝發軟,差點沒直接跪下去。

  「是!是!大人這邊請!」

  鬼六手忙腳亂地走到鋪子裡面。

  用力推開了靠牆擺著的一副巨大的黑漆棺材蓋。

  咔咔咔——

  隨著一陣機括轉動的沉悶響聲。

  棺材底板緩緩移開,露出了一條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階。

  一股混雜著血腥味、香燭味,還有淡淡鐵鏽味的複雜氣息。

  從那黑洞洞的入口裡撲面而來。

  這就是青州閻羅殿分殿。

  ……

  地下大殿比想像中要寬敞得多。

  數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著高達五丈的穹頂。

  上面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夜明珠。

  把這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大殿裡人不少。

  帶著面具的殺手、穿著暴露的情報販子、神色陰鷙的僱主……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很少有交談。

  偶爾的幾句低語,也是在商量著哪顆人頭更值錢。

  當林七安那個黑衣斗笠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時。

  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這種裝扮在這裡太常見了。

  然而,當他無視了旁邊正在排隊接取黃字號、玄字號任務的隊伍。

  徑直走向了大殿最深處那面用整塊玄冰打造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一面牆壁時。

  周圍的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面牆壁,是天榜和地榜的懸賞處。

  是只有金牌殺手才有資格靠近的禁區。

  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強者。

  負責看守天榜的,是一個身材妖嬈、穿著一襲紫紅色開叉旗袍的美艷婦人。

  她正慵懶地倚在櫃檯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精巧的玉菸斗。

  看到有人走過來,她並沒有像其他櫃檯的接待那樣露出職業假笑。

  反而是輕輕吐出一口煙圈,眼角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

  「喲,這位客官面生得很啊。」

  她媚眼如絲,聲音甜膩得像是攙了蜜糖的毒藥。

  「這天榜的地方,可不是誰都能隨便看的。」

  「要是看壞了眼,或者嚇破了膽,姐姐這裡可不負責賠償哦。」

  一邊說著,她身上那股屬於六品後期的強橫氣息,毫無保留地壓了過來。

  要是連她的威壓都頂不住,那連看一眼這天榜的資格都沒有。

  林七安的腳步連頓都沒頓一下。

  那股迎面而來的強橫氣息,在離他身前還有三尺的時候。

  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到櫃檯前。

  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

  將那塊黑金令牌輕輕拍在了那光滑如鏡的玄冰櫃檯上。

  咚。

  她的臉色瞬間一變。

  金牌。

  這麼年輕的金牌?

  她趕緊收起臉上那份輕慢,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勾引意味的桃花眼。

  此刻瞬間變得清澈無比。

  腰也不敢扭了,站姿瞬間標準得像是剛受訓的新人。

  「妾身紅娘,不知是哪位巡查大人降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林七安沒有理會她的前倨後恭。

  這種場面他見多了。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界裡,拳頭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令牌就是最好的身份證。

  他抬起頭。

  那雙被斗笠遮住大半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那面巨大的玄冰牆壁。

  上面用硃砂寫就的一個個名字,在夜明珠的照耀下。

  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