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至陽之物

  楊鍛山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通路。

  他那隻獨眼重新掃視了一遍巷子裡那具扭曲的屍體,最後落回林七安身上,眼神複雜。

  「進來吧。」

  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尖刺,收斂了許多。

  林七安沒說什麼,邁步踏入院子。

  一股混雜著煤灰、鐵屑與草藥的燥熱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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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不大,一半是露天的鍛造場,巨大的風箱、淬火的水槽、各式各樣的鐵錘鐵鉗,雜亂地擺放著。

  另一半則是簡陋的屋檐,晾曬著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衣物,角落裡還種著幾株蔥。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從門後探出頭,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菜刀。

  她的臉蛋有些灰撲撲的,一雙眼睛卻很明亮,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這個剛剛還在巷子裡大開殺戒的「書生」。

  林七安沖她微微頷首,算作安撫。

  楊鍛山重重地關上院門。

  「秀兒,去給客人倒碗水。」

  「爹……」

  少女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里滿是擔憂。

  「去。」

  楊鍛山的聲音不容置喙。

  名叫楊秀的少女咬了咬嘴唇,轉身進了屋。

  楊鍛山引著林七安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對面的石墩上,將那柄巨大的鐵鉗隨手放在一邊。

  「金龍幫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楊鍛山開門見山,聲音沉悶。

  「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林七安神色平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楊鍛山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楊秀端著一碗水走了出來,水碗是粗陶的,碗沿還有個小小的缺口。

  她將水碗輕輕放在林七安面前,動作有些僵硬,然後便立刻退回了父親身後。

  林七安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絲煙火氣。

  他放下水碗,目光落在楊秀身上。

  「這是你女兒?以前匆匆來找你鍛造逐風翎還沒見過。」

  楊鍛山那隻獨眼猛地剜了林七安一眼。

  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林七安像是沒看見,只是笑了笑。

  他不再多言,將背上的「墨影」劍解下,平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塊漆黑如墨,毫不起眼的金屬疙瘩。

  深海沉銀。

  林七安將它輕輕放在了「墨影」劍的旁邊。

  咚。

  一聲悶響。

  不過拳頭大小的金屬塊,落在石桌上,竟讓整張厚重的石桌都為之一震。

  楊鍛山那隻獨眼,瞬間被那塊黑色的金屬疙瘩吸引了過去。

  「這是……」

  他下意識地前傾身體。

  「晚輩在一場拍賣會上偶然所得,想請前輩將此物,與這柄『墨影』,熔煉為一。」

  林七安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楊鍛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燙傷的右手,朝著那塊金屬疙瘩,緩緩伸了過去。

  一股極致的冰寒,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傳遍全身。

  楊鍛山猛地縮回手。

  「好霸道的寒性!」

  他沒有放棄,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手上覆蓋了一層淡淡的火紅色內氣。

  他用盡全力,才將那塊金屬疙瘩,從石桌上託了起來。

  入手的一瞬間,他那條肌肉虬結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沉。

  百斤!

  這不過拳頭大小的一塊,重量竟遠超百斤!

  楊鍛山托著這塊金屬,翻來覆去地看。

  「深海沉銀……」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傳聞中,只在萬丈海眼之下,經萬年極寒與無盡水壓淬鍊,方能生成一絲的至陰至寒之物。」

  「老夫窮盡一生,也只在那些最古老的鍛造圖譜上,見過關於它的寥寥數語。」

  楊鍛山將深海沉銀重新放回桌上,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沒想到,竟真的有緣,能親手摸到它。」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匠人發現絕世材料時的痴迷與激動。

  「你想將它,與『墨影』融合?」

  楊鍛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七安。

  「小子,你可知,想要熔煉此物,尋常的地火根本無用,便是老夫這口鍛了三十年的爐子,也奈何它不得。」

  「除非……」

  林七安接口道:「除非,有品級更高的異火相助或者至陽之物來中和。」

  楊鍛山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不錯,看來你不是一無所知。」

  「而且,」楊鍛山指著那塊深海沉銀,「此物陰寒之氣過重,若是強行與『墨影』融合,只會讓劍身變得奇脆無比,一碰就碎。必須有至陽至剛之物中和,方能陰陽相濟,成就神兵。」

  林七安安靜地聽著。

  這些,正是他需要向專業人士請教的。

  「神兵大會。」

  楊鍛山突然說出這四個字。

  林七安眼神一動:「前輩也知道?」

  「廢話。」

  楊鍛山哼了一聲,臉上帶著一絲屬於頂尖匠人的傲氣。

  「十年一度,整個南雲州,乃至周邊數個大州的鍛造師都會雲集於此,老夫怎會不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神兵大會,既是各路名匠展示自己作品,揚名立萬的舞台,也是一個交換奇珍異材的集市。你想要的異火,或是能夠中和這塊沉銀的至陽之物,或許能在那裡找到。」

  林七安沉吟片刻:「大會何時開始?」

  「三個月後。」

  楊鍛山給自己倒了一碗水,一飲而盡。

  「不過,想要參加大會,可沒那麼容易。要麼,你得是受邀的成名匠人;要麼,就得拿到州府發放的『名匠帖』。」

  「這『名匠帖』,每年只發十張,無數匠人為了它爭破了頭。」

  林七安看著楊鍛山:「以前輩的技藝,拿一張帖子,應該不難。」

  楊鍛山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此一時,彼一時了。」

  他拍了拍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如今的我,只是個得罪了權貴,背井離鄉的獨臂老頭罷了。那些負責評選的官老爺,又有哪個會正眼看我?」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蕭索。

  林七安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事情,外人安慰再多也無用。

  他將那塊深海沉銀,朝著楊鍛山的方向,輕輕一推。

  「這塊沉銀,便先寄存在前輩這裡。」

  楊鍛山一愣:「你不怕我卷了你的寶貝跑路?」

  林七安笑了。

  「我相信前輩的為人。」

  「更何況,」他話鋒一轉,「晚輩自信,這南雲州府,還沒人能從我手裡,賴掉東西。」

  這句話,他說得雲淡風輕。

  楊鍛山深深地看了林七安一眼,沒有再拒絕。

  「好。」

  「這東西,我先替你收著。」

  楊鍛山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內,你若能尋來至陽之物,老夫,便為你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