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荒潮(3k)

  柴進的人頭掛上南門城頭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

  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城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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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柏站在垛口後頭,看著那顆人頭在風裡輕輕晃。

  城外的綠眼睛今夜亮得格外早,太陽剛落山,就從林子裡浮了出來。

  「今晚不對勁......」周野神情嚴肅。

  林柏也看出來了。

  往日它們停在林邊一動不動。

  今夜它們全部往前壓了。

  從林邊壓到野地,從野地壓到壕溝外,慢慢漫了過來。

  「傳令,全線戒備!」

  林柏當即下令,話音沒落,南牆的狗先瘋了。

  幾十條狗同時叫起來,叫得悽厲。

  緊接著,城頭的鼓就響了。

  荒妖動了......

  沒有號角,沒有喊殺。

  第一波荒妖從黑暗裡躥出來,幾百道灰白影子貼著地面飛掠。

  它們跑得極快,快到壕溝邊時,後腿一蹬,整個身子全部騰空而起。

  那東西的腿極長,彈起來比城牆還高......

  它們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壕溝,越過牆根,竟然直直地就落在了城頭上。

  「它們會跳!」

  一隻落下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荒妖像雨點一樣砸上城頭。

  有的直接落在垛口後,有的砸在鐵卒身上,有的撲空了正抓著城牆往上爬。

  城頭瞬間炸了!

  一個鐵卒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荒妖已經把他撲倒。

  那東西咬住他的臉,頭一甩,半張臉連皮帶肉被撕了下來。

  鐵卒慘叫半聲,沒了動靜。

  旁邊的灰衣老卒揮刀就砍,可刀砍在荒妖背上入肉三寸就卡住了。

  荒妖回頭,一爪拍碎了他的腦殼。

  腦漿混著血,濺了半面牆......

  「殺!」

  周野提著刀衝上去。

  他一刀捅進一隻荒妖的肚子,還攪了一下。

  那東西吃痛,反口就咬住了周野的小臂。

  周野吃痛抽刀,用盡全身力氣才砍下了它的頭。

  荒妖的頭滾到地上,嘴竟然還在一張一合......

  「他媽的!」周野甩著手上的血,「這東西邪門!」

  城頭上一片混戰......

  黃武帶著妖兵頂在南牆中段。

  妖兵們不喊,只顧悶頭廝殺。

  一個青皮妖兵被荒妖撲倒,腸子被扯出來,拖了滿地。

  他還沒死,伸手抓住那荒妖的後腿,死命不放。

  旁邊的鐵卒衝上來,一刀剁進荒妖的脖子。

  「把缺口堵住!」

  林柏大吼。

  他掌心雷已經轟出去了。

  一道雷光貼著城道掃過,把十幾隻剛跳上來的荒妖炸成碎肉。

  斷肢和黑血滿天飛。

  「它們跳得太高!垛口擋不住!」

  陳八斤在箭樓里喊。

  「換長兵器!用矛!用鉤!」林柏邊打邊喊,「把人撤到女牆後面!貼著牆打!」

  命令傳下去,城頭的陣型開始變。

  鐵卒們不再堵在垛口,縮到女牆後頭。

  長矛從箭孔里伸出去,荒妖一跳上來,先撞上矛尖。

  可荒妖太多了......

  它們像殺不完,砍死一隻,跳上來兩隻。

  燒死一群,又湧來一片。

  城頭的地面已經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甚至會打滑......

  屍體堆成堆,有人有妖,分不清誰是誰。

  西牆先撐不住了。

  幾隻荒妖從牆腰的裂縫處鑽了進來。

  那道裂口是臨時用門板堵的,被荒妖幾爪拍碎。

  它們鑽進城牆,又從內側的豁口跳進城裡。

  「西牆破了!」

  林柏聽見喊聲,心裡一沉。

  他往西牆看了一眼,那裡火光亂晃。

  「周野!南牆交給你!」林柏大喊:「陳八斤,跟我去西牆!」

  兩人帶一隊人往西牆跑。

  跑到一半,就看見了城裡的慘狀。


  一條巷子裡,一個男人抱著孩子跑,荒妖從屋頂上跳下來,一爪把男人拍倒在地。

  孩子從他懷裡滾出來,嚇得都不會哭了......

  荒妖沒管孩子,低頭咬住男人的腿,慢慢在拖。

  男人叫得撕心裂肺......

  林柏衝上去,一刀斬斷荒妖的脖子。

  那東西的頭掉了但身子還壓著男人,林柏把屍體一腳踹開,男人卻已經沒氣了......

  孩子還坐在地上看著林柏,眼睛瞪得溜圓。

  「帶孩子走!」林柏朝身後喊。

  一個鐵卒衝過來,抱起孩子就往北跑......

  巷子深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柏帶著人一路殺過去。

  每走幾步就能看見荒妖在吃人,它們先把獵物玩到半死,再一口一口啃。

  有的荒妖蹲在屋頂上,嘴裡叼著半條人腿,像在看戲。

  「畜生!」陳八斤眼睛血紅,一箭射穿了那隻荒妖的喉嚨。

  那東西從屋頂上栽下來,人腿還咬在嘴裡。

  「八斤!別戀戰!先去西牆!」

  林柏大聲指揮。

  兩人帶人殺到西牆。

  牆根下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馮三帶著灰衣隊死守豁口,身邊只剩下五六個人,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全是灰衣。

  「三爺!」馮三滿身是血,刀都卷了刃,「它們從豁口鑽!堵不住!」

  林柏看了一眼,那道豁口足有一人多寬,荒妖一隻接一隻往裡鑽。

  馮三的人拼死擋著,可越擋越少。

  「讓開!」林柏大喊。

  馮三帶人往後退。

  林柏抬起手,掌心雷聚成,一道藍白色的光柱轟進豁口。

  鑽進來的荒妖被炸成肉泥,豁口外的也被氣浪掀飛。

  碎石塌下來,把豁口埋了半截。

  「搬東西!堵死它!」

  陳八斤帶人去拆旁邊的房梁。

  馮三的人搬門板、抬石條,幾根房梁塞進去,再填上土袋,豁口總算堵住。

  林柏靠在牆邊喘氣。

  此時的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有荒妖的。

  左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了一口,他撕了條布草草裹上。

  「南牆呢?」

  「周野哥還在頂。」

  林柏點頭,又帶人往南牆跑。

  這一夜,鎮南城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荒妖像從地里長出來的,哪裡都有。

  它們跳牆、鑽縫、上房。

  坊里不時響起尖叫聲,接著就是撕扯聲、咀嚼聲。

  坊正帶著壯丁堵坊門,可荒妖跳得比門高。

  一個坊門被攻破,裡頭的百姓像羊群一樣被趕出來。

  荒妖不急著殺,先追,追上一個按倒一個。

  有個婦人跑得慢,被荒妖追上,那東西不咬她,用爪子輕輕撥她,撥倒了看她爬起來,再撥。

  婦人最後不動了,荒妖才低下頭。

  林柏帶人趕到,殺了三隻荒妖。

  剩下的四散而去。

  那婦人還活著,縮在牆根,渾身是血,嘴裡一直念:「它玩我......它玩我......」

  林柏只能把她交給坊正,繼續往南牆走。

  天快亮的時候,荒妖的進攻還沒有停止。

  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又上來。

  城頭的火把已經燒盡,沒人去換。

  所有人都在殺,殺得手都抬不起來。

  周野的刀斷了,搶了根長矛接著捅。

  陳八斤的箭囊空了,撿起地上的刀亂砍。

  黃武單膝跪在地上,胸口插著半截荒妖的爪子,還在用另一隻手劈。

  林柏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

  他的掌心雷已經放不出來了,丹田裡空得發疼。

  只能揮刀,一刀一刀地揮。

  眼前全是灰白的影子和綠色的眼睛。

  城下,荒妖還在往城裡涌.....

  它們從西牆的豁口鑽,從東牆的矮處跳,從南門被撞開的門縫裡擠。

  一隻荒妖擠進門縫,被門後的土袋卡住,它就那麼扭著身子往裡鑽。

  皮被刮掉了,露出白生生的肉,但它還在鑽。

  最後鑽進來半截身子,被幾個鐵卒用長矛活活捅死。

  一直到天亮,荒妖攻城的速度才稍稍放緩。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那些灰白的皮開始冒煙。

  可此時的它們卻好似無所顧忌,但能看得出它們好似也很痛苦。

  「它們怕光!」陳八斤大喊。

  林柏抬頭,天已經大亮,可荒妖還沒退盡。

  它們在陰影里縮著,在房檐下躲著,在屍體堆後藏著。

  太陽一出來它們就不跳了,可還在爬......

  「點火!把能點的都點了!」

  火光一起,荒妖縮得更深,可城也燒起來了。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鎮南城,已經和破了沒什麼區別.....

  坊牆塌了,房屋燒了,街上全是死人。

  有鐵卒,有妖兵,有百姓,有荒妖。

  血把青石板染成了黑紅色,蒼蠅嗡嗡亂飛。

  周野靠在一截斷牆上,臉上三道血口,從額角拉到下巴。

  他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還活著沒?」陳八斤走過來,遞給他半壺水。

  周野接過水,喝了一口,嗆出來全是紅的。

  「死不了。」周野擺了擺手。

  陳八斤沒說話,挨著他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誰也沒力氣再動。

  黃武躺在城道上,幾個妖兵圍著他,替他按住胸口的傷。

  此時他的呼吸很弱,眼睛半睜著,望著天上滾滾的濃煙。

  「青帝大人......」黃武喃喃道,「我們是不是......撐不住了......」

  沒人回答。

  林柏站在南門城頭。

  他的刀插在城磚縫裡,整個人靠著刀才沒倒下去。

  他望著城外,荒妖還在野地里遊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它們沒有退,它們還在等,等太陽偏西......

  這一夜過去,城還在。

  可再有一夜,就什麼都沒了。

  林柏閉上了眼睛,腦中一片混亂。

  他想起阿衡,想起周野,想起陳八斤,想起宋大貴,想起那些死了一夜又一夜的人。

  「三爺。」一個鐵卒跑上城頭,聲音發顫,「北邊......北邊有雷!」

  林柏睜開眼。

  北邊的天際雲層翻湧,一道青白色的雷光從天而降,劈在遠處的山樑上。

  幾息之後,又一道。

  雷光一道接一道,越來越近。

  林柏扶著刀,慢慢直起身子。

  他望著那片雷雲,望著那一道道熟悉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