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視同仁(3k)

  林柏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

  阿衡趴在床沿上,臉埋在胳膊里,睡著了,眼角還掛著幹掉的淚痕。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像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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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頭縫裡都在疼,丹田空空蕩蕩,只剩一絲極細的電漿在慢慢轉。

  林柏撐著床板坐起來。

  阿衡一下驚醒了,抬頭看見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少爺!你醒了!」

  林柏嗓子幹得說不出話,阿衡倒了水,一口一口餵他喝下。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

  ......

  沒過一會兒,周野和陳八斤便沖了進來。

  周野滿眼血絲,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陳八斤胳膊還吊著,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城中什麼情況?」林柏開口直問。

  周野往凳子上一坐,啞著嗓子往外倒。

  嚴百川死了,青帝也沒了。

  那晚大爆炸之後,灰衣隊跑了大半,剩下的被馮三帶著,在州府前守了一夜。

  鐵卒死傷一百多,名單還沒點清。

  百姓死傷更重,被肉球吞了十幾個,踩踏的、被斷牆砸的,加起來又有幾十。

  康家藥鋪那晚就燒塌了半間,火雖然滅了,藥全沒了。

  「屍體呢?」林柏問。

  「還在街上。」周野說,「沒人敢收。」

  林柏掀開被子下床。

  阿衡要扶,被他擋開。

  「去州府。」林柏說,「把能叫的人都叫上。」

  林柏出院子時,天邊剛泛白。

  長街上還留著大戰的痕跡。

  石板翻開,斷牆歪斜,火把的殘柄插在磚縫裡。

  屍體一具挨一具地擺著,用破蓆子草草蓋了臉。

  蒼蠅已經開始落了,嗡嗡響成一片。

  有百姓縮在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看見林柏,沒人出聲。

  他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州府門前,那半座被撞塌的石獅還倒著,台階上全是黑漬,分不出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林柏進了大堂,堂上空無一人。

  嚴百川的書案還在,案上那碗米湯已經干成了殼。

  幾卷公文被風吹在地上,踩滿了泥印。

  「舊吏呢?」林柏問。

  陳八斤搖頭:「跑了一半,剩下的全都縮在家裡。」

  「害怕?」

  「怕清算,他們說自己是嚴百川的人。」

  林柏在堂中站了一會兒,說:「去傳話,就說我不追究。」

  「願意回來的,官復原職。」

  「不回來的,兩天之內缺的位置要另找人補。」

  陳八斤領命去了。

  周野把傷兵名冊和城防圖從後頭抱出來,往案上一攤。

  林柏就著天光在名冊上勾勾畫畫,墨跡新舊交疊,有些名字已經對不上人了。

  一條一條過。

  首先便是屍體現需要先埋。

  周野帶人去城北義冢挖坑,一層石灰一層土。

  城中百姓有認得出屍首的,叫來認領。

  沒人認的,記下樣貌衣裳,埋了以後立個木牌。

  天熱,拖一天就多一茬瘟。

  林柏說這些時周野臉色很難看,但沒還嘴,提著刀就出去了。

  第二個是糧。

  嚴百川把州府糧倉管得死死的,倉吏只聽他一人。

  現在倉吏跑得沒影,鑰匙還是從後堂的暗格里搜出來的。

  林柏帶人開倉。三座倉,兩座半空。

  常平倉剩米不到三百石,義倉更慘,底子薄得能看見地。

  帳冊被燒了一半,剩的一半上,進出數目對不上。

  嚴百川這些年拿義倉的糧填灰衣隊,又拿灰衣隊的糧去餵妖盟,最後剩下的就是眼前這麼點。

  「按戶頭算。」林柏把倉門關上,「全鎮南城,在冊丁口多少?」

  沒人答得上來。

  林柏叫人去翻丁口簿,翻了半天,只找到兩本舊的,還是知州鄭明堂在時造的冊。

  上頭記的丁口,和現在差得遠。

  這幾年南疆不太平,逃進來的人多,死了的更多。

  連坊正都說不清自己坊里到底住了幾口人。

  「重新登記。」

  林柏下了命令。

  「五天。」

  「各坊坊正帶隊,一家一家過。」

  「漏一戶,少一丁,這個月的口糧就減一成。」

  糧官當場變了臉色。

  「三木大人,五天哪裡夠?」

  「這城裡上萬戶人家,坊正又都是老人,走斷腿也登不完!」

  「登不完,就換人。」林柏冷冷說道:「登不完的坊,坊正先革了。」

  第三個是米價。

  糧食的事還沒捂熱,市面上的米價先瘋了。

  天沒亮,西市幾個米鋪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米價從一斗八十文,一個時辰漲到一百五,到中午已經破了二百。

  有鋪子乾脆關門,掛出「無米」的牌子。

  排隊的人砸門,被馮三的人攔下,兩邊差點動手。

  林柏到西市時,人已經圍了半條街。

  他站上一輛空板車,喊了一句:「都回去。」

  沒人動。

  林柏也不多說,讓人把倉里剩下的米拉出二十石,就在街口支鍋。

  大鍋三口,熬稠粥。

  再貼出告示:三日之內,各坊按丁口憑牌領糧,每人每日半斤。

  坊正造冊發牌,多領者罰,冒領者枷。

  人群這才慢慢散了。

  二十石米,三天。

  林柏心裡清楚,照這個數發下去,倉里的米撐不到月底。

  可米價不壓,城裡先要餓死人......

  第四個是坊門和宵禁。

  嚴百川死前把巡夜隊轉成了督戰隊,現在督戰隊散了,夜裡滿城沒一個管事的。

  林柏把馮三找來,問他還能收攏多少人。

  「六十幾個。」馮三如實答道:「都是老弟兄,剩下的跑的跑,躲的躲。」

  林柏一番思忱:「六十幾個也夠了。」

  「你把剩下的人整成五隊,分守四門和州府。」

  「坊門日落關,天明開。」

  「武候鋪每坊一個,入夜巡邏,沒有令牌,坊外不許走人。」

  「坊牆破了的口子,明天就補。」

  馮三應了一聲,思考了一下,接著說道:「有些人......不想幹了。」

  「他們跟嚴大人多年,怕三木哥你秋後算帳。」

  「要走的,發三個月的餉;要留的,從明天起和鐵卒一個鍋吃飯。」林柏毫不計較,「你去跟他們講,鎮南城不養閒人,也不殺自己人。」

  馮三的眼圈紅了一下,抱拳去了。

  第五個是撫恤。

  陣亡鐵卒的名單,陳八斤帶人連夜點了出來。

  一百四十七個,有名有姓。

  林柏讓書辦謄成三份,一份留檔,一份報州府,一份貼到各坊門。

  「撫恤銀呢?」

  林柏把管庫房的老吏尋來。

  管庫房的老吏回答起來哆哆嗦嗦。

  「庫里......沒銀子了。」

  「嚴大人前些日子剛提空了一筆,說是補軍餉,可誰也沒領到......」

  林柏沉默了一會兒。

  「先欠著吧。」

  「給每戶打欠條,蓋州府的大印,一年之內還清。」

  「有陣亡的,家裡免三年徭役,孩子進學,束脩州府出;有傷的,按殘廢輕重,給糧給地。」

  老吏還想說話,被林柏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寫!」

  第六個便是兵......

  灰衣隊收編之後,和鐵卒混編。

  周野帶一隊守南門,陳八斤管城防調度,馮三的人拆進各隊。

  三班輪值,下城休整。

  傷兵統一送進回春堂,阿衡在那邊打下手。

  林柏把這條定下時,已經是傍晚。

  他一天沒吃飯,阿衡端了碗粥進來,粥里幾粒米,湯是清的。

  林柏幾口喝完,把碗放下,繼續看案上的公文。

  要辦的事還堆著。

  西坊塌的兩口水井要修,康家藥鋪的藥要另找門路,逃進城的外鄉人沒處住,城北義冢邊已經起了白幡......

  一件一件,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林柏坐在堂上,忽然覺得這比守城還累。

  守城是明刀明槍,輸贏看命,管城是數不清的瑣碎,每一件都在耗人。

  嚴百川非要管這南疆幹嘛......

  ......

  .....

  夜更深了。

  一個書辦突然跑了進來。

  「誰?」

  「妖營的黃武,還帶了好多人!」

  林柏心中好奇,便走了出去,此時州府門前的長街上,竟然站滿了妖。

  黃武在最前頭,他身後是那批跟著青帝的大妖。

  再往後,是妖營里的老老少少,抱著小妖的,拄著拐的......黑壓壓一片,從州府門口排到街尾。

  黃武看見林柏,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

  他身後,幾百個妖同時跪倒。

  「三木兄弟。」黃武低著頭,「青帝大人走得急,沒留下什麼話。」

  「他之前說過,末日他若不在了,妖盟的妖就跟著你了。」

  林柏站在台階上沒動。

  心中卻是一緊......

  這是強行要把自己綁在一起?

  黃武抬起,眼睛紅紅。

  「今日起,青帝舊部七百一十四口,拜入三木門下。」他大聲喝道:「刀鋒所指,絕無二話!」

  滿街的妖齊刷刷磕了下去。

  林柏連忙走下台階,走到黃武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起來!」林柏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定不負青帝所託!」

  黃武站起喉嚨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

  林柏轉過身,面向那滿街的妖,聲音提高了一些。

  「明天開始,妖營編入城防。」

  「能打的,上城牆輪值。」

  「不能打的,留在營里,我會給你們派糧、派藥、派住處。」

  「這南疆的鎮南城,從今夜此......」

  「再也不分是人是妖!」

  「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