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李淵躺在病床上，偏著頭望向窗外，眯起眼睛，唇邊的笑意慢慢漾開。
那陽光落在他身上，順著皮膚滲進去，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在晉陽宮中閒坐的唐國公，等著下人來報：老爺，夫人生了，是個兒子。
是個兒子。
李淵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把那念頭甩開。
不想了。
難得的好天氣，想那些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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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我們又來看您啦！」
奶聲奶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李淵的笑意一下子漾開了，臉上的皺紋都跟著舒展了幾分。
他扭過頭，張開手臂，準備迎接那個小棉襖——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打頭的是小兕子，穿著那件粉嫩嫩的小襖，手裡攥著一個紙包，烏溜溜的大眼睛笑得彎成兩道月牙。
她身後跟著李麗質，依舊是那副溫婉端莊的模樣，手裡提著食盒。
再後面……
再後面還站著一個人。
李淵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繃了起來。
那剛剛還笑得舒展開的皺紋，一瞬間全擠了回去。
「呦。」
他慢悠悠地開口。
「是唐太宗來了。」
李世民的腳步頓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臉上那點尷尬肉眼可見地濃了幾分。
「阿耶……」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兒臣……兒臣來看看您。」
「兒臣？」
李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朕可當不起。您現在是唐太宗，是大唐的皇帝，是萬民之主。」
「朕算什麼？朕就是個將死的老頭子而已。」
他說著，目光從李世民身上移開，重新望向窗外的陽光。
「您來幹什麼？視察民情？還是看看您這個『太上皇』還活著沒有？」
李世民臉上的尷尬更濃了。
「阿耶，兒臣……」
「祖父祖父！」
小兕子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她舉著手裡的紙包，顛顛兒地跑到床邊，踮著腳往李淵懷裡拱。
「您看！兕子給您帶好吃的來啦！是陳掌柜做的栗子糕！可甜可甜啦！您嘗嘗！」
李淵低頭看著她。
那張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期待，烏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陳掌柜要算帳，所以不能來，讓兕子帶給您的！」
李淵臉上的繃緊緩緩鬆開了些。
「……栗子糕？」
「嗯嗯嗯！」小兕子拼命點頭，「兕子特意求陳掌柜做的！陳掌柜說，栗子養胃，祖父吃了身體快快好！」
李淵伸手接過那紙包，打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
金黃色的糕點上撒著糖霜，栗子香氣撲鼻而來。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點。
「兕子有心了。」
「嘿嘿！」小兕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衝著門口喊，「阿耶！您怎麼還站著呀？快進來呀！您不是說要給祖父賠禮道歉的嗎？」
李世民的臉色變了。
李淵的目光也變了。
那剛剛還微微翹起的嘴角，一瞬間又繃了回去。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望向門口那個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兒子。
「哦？賠禮道歉？」
李世民站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後，沒辦法只能瞪了小兕子一眼，但是覺得這樣有些不太好，陳默又不在，沒辦法等它。
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最後還是李淵先開了口。
他往床頭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沖門口那個杵著的兒子揚了揚下巴。
「愣著幹什麼？進來吧。」
「別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朕還能吃了你不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來。
「阿耶……」
「別叫阿耶。」
李淵擺擺手。
「請陛下稱太上皇！！！」
李世民：……
媽的！
這是從哪學來的？
「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咱爺倆按規矩來。」
李世民的臉色更尷尬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父皇……」
李淵挑了挑眉，沒接話。
屋子裡靜了片刻。
小兕子仰著小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
「阿耶，您不是說要給祖父揉肩膀嗎？您說祖父躺久了肩膀肯定酸！」
李世民：……
李淵的目光又變了。
他望著李世民，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有心。」
李世民垂著眼，沒敢接話。
李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十幾年的恩怨都吹了出來。
「坐吧。」
他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別站著了，站著礙眼。」
李世民如蒙大赦，連忙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小學生。
李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行了，別裝模作樣的。朕還不知道你？」
李世民低著頭，沒說話。
李淵又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還是那麼好，金燦燦的，落在床上，落在兒子低垂的頭上，落在那張剛毅的、如今卻帶著些許窘迫的臉上。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唐太宗，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帝，在他面前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十幾年了。
那個跪在他面前請罪、逼他退位的兒子，如今也老了。
李淵的目光落在李世民鬢角那幾根若隱若現的白髮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行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來看朕就看朕，別擺那副苦瓜臉。朕還沒死呢。」
李世民抬起頭，望著父親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
「阿耶……」
「嗯？」
李淵沒有回頭。
「兒子……兒子對不起您。」
屋子裡靜了下來。
小兕子眨眨眼，不明白阿耶為什麼要道歉。
李麗質垂下眼帘，退後一步。
李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父親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聽不出是什麼意味。
「行了。」
李淵說。
「這話你說了十幾年了。朕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世民。
陽光落在他眼裡，將那雙蒼老的眼睛映得微微發亮。
「朕還活著。你還活著。兕子還小，麗質還沒出嫁，朕還要看著麗質出嫁，看著兕子出嫁呢！」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望著父親，望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淡淡的笑容，望著那雙眼睛深處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
原諒？釋然？還是……
他說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他喉間堵著什麼，眼眶微微發熱。
「阿耶……」
「行了行了。」
李淵擺擺手，打斷他。
「別在這兒煽情了。朕還要吃栗子糕呢。」
他低下頭，打開那個紙包，拈起一塊金黃色的糕點，咬了一口。
「嗯，不錯。」
他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說。
「比宮裡做的好吃。那陳掌柜，有點東西。」
小兕子見狀，立刻爬上床，擠進李淵懷裡，仰著小臉問。
「祖父祖父，好吃嗎？兕子也嘗一口好不好？」
「你個小饞貓。」李淵笑著點點她的鼻子，「給。」
李世民坐在床邊，望著那一老一少湊在一起吃栗子糕的樣子，望著父親臉上那久違的笑容，望著小兕子咯咯的笑聲在陽光里跳躍。
他忽然覺得眼眶更熱了。
他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李麗質悄悄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李世民抬起頭，看見女兒溫和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指責，沒有埋怨，只有一種安靜的、撫慰人心的暖意。
「阿耶，」她輕聲說，「祖父今天很高興。」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麗質也笑了，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好似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阿耶，我有事情想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情？」
「關於大哥的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