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樂朝東宮
朱高熾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戶部帳冊與各地請款奏疏之間,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嘴裡不住地念叨。
「河工要錢,北征軍餉要錢,造船下西洋更要錢……老頭子還要征倭寇!國庫都跑老鼠了,內帑能餓死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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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朱高熾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發麻。
這腳步聲他太熟了——每次他爹都是這麼走來,每次一過來都是要錢。
果然,帘子一掀,朱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臉上紅光滿面。
更扎眼的是,他懷裡居然抱著個用明黃錦緞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袱。
朱高熾幾乎是彈起來的,也顧不上禮數了,脫口而出。
「爹!真沒錢了!您看看這些帳冊!北邊要防著韃子,南邊要鎮著安南,,運河清淤的銀子還沒著落……」
「您就算把我這身肉剮了論斤賣,也湊不出多少銀子了啊爹!」
朱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啪」一聲把那個大包袱墩在了朱高熾堆滿帳冊的案几上。
「怎麼著?在你眼裡,你爹我找你就只會要錢?啊?」
朱棣虎著臉,語氣不善。
「……難道不是嗎?」
朱高熾被他爹瞪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
朱棣被噎得鬍子都翹了翹,但出奇地沒發火,反而哼了一聲。
帶著「讓你開開眼」的神情,動手解開了那個明黃錦緞包袱。
剎那間,東宮殿內金光燦燦。
包袱里是一堆晶瑩璀璨、光華流轉的器物——有通體無瑕、能照見人影顫抖的琉璃鏡。
有雕琢著精細纏枝蓮紋、薄如蛋殼的晶瑩剔透琉璃盞。
有內中仿佛封存著星河光點的琉璃球。
還有造型奇巧、機關轉動便能發出悅耳樂音的小座鐘……
朱高熾的哭窮聲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圓。
他掃了一眼那些東西,一副「老頭子終於了往家裡拿錢了」的表情。
「這……這是……」
「沒見過吧?」
朱棣得意地拿起那面巴掌大的琉璃鏡,直接懟到朱高熾面前。
「瞧瞧!看看這顏色,」
他又舉起一個湛藍如海水的琉璃瓶。
「宮裡造的出嗎?西洋有這等成色嗎?」
朱高熾下意識接過鏡子,又摸了摸那光滑冰涼的琉璃瓶身,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已經不受控制地自動撥動起來,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謹慎。
「爹,這些……這些奇珍異寶,固然稀世罕見,可……可價值連城,靡費甚巨吧?您從何處得來?莫非又……」
「靡費?蠢!」
朱棣恨鐵不成鋼地用指節敲了敲案幾。
「這是能生金蛋的雞!不,是能下金山銀山的鳳凰!」
他指著桌上的東西。
「這些東西在後世買撐死萬文,到我們這你猜能賣多少?」
「後世?」
朱高熾微微一愣,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
「這是你從後世買的?」
而後,他立刻嚎道。
「爹啊!!!你怎麼不早點拿出來啊!你知道兒子這段時間為了錢操了多少心嗎?」
朱高熾埋怨道,掰著手指道。
「每天為了湊錢,甚至連飯都吃不下去!你好大孫瞻基都說我瘦了。」
朱棣被他嚎得耳膜發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沒好氣道。
「嚎什麼嚎?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瞥了眼朱高熾圓滾滾的臉頰,語氣滿是嫌棄。
「就你這臉盤子,說瘦了誰信?瞻基那小子定是哄你開心呢!」
朱高熾急得跺腳,肥厚的手掌拍著案幾。
「是真的!兒臣夜裡翻來覆去想帳冊,連東坡肉都吃不下兩塊了!」
他一把抓住朱棣的胳膊,眼睛亮得像要冒光。
「爹,您從後世買這些東西,還能再買嗎?越多越好啊!」
「錢沒花多少,但是不能買太多。」
「為啥?」
朱高熾當場就急了。
朱棣瞥了他一眼。
「你也不想想!這玩意要是多了,那還能值錢嗎?」
「老頭子你腦子真是壞掉了!」
朱棣被他這句「腦子壞掉了」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正準備反駁,卻又聽朱高熾道。
「多買點拿到外面去不就行了,剛好你不是要下西洋嗎?用這玩意不就行了!」
「咱大明的瓷器、絲綢運到西洋,能換十倍百倍的價錢。」
「這琉璃鏡、座鐘別說大明了,哪怕在西洋都算是稀罕物!」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朱棣臉上。
「您想啊,鄭和船隊帶著這些東西,往西洋諸國一擺,那些國王貴族還不得瘋搶?」
「換他們的香料、象牙、寶石不說,還能讓他們用糧食、銅礦抵帳,北征的軍餉、河工的銀子,不就全來了?」
「到時候咱們控制數量!國內只給藩王勛貴限量供應,一個藩王最多給兩件,物以稀為貴,國內價格不降。」
「西洋那邊每次只帶一批,賣完就走,讓他們盼著下次船隊來,還能抬高原價!」
朱高熾拍著胸脯,一臉「兒子早就算好了」的得意。
「到時候錢不就跟流水一樣嘩嘩地來了嗎?」
朱高熾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老頭子你就是沒管過錢!根本不知道賺錢有多難!」
朱棣被他說得心頭火熱,但嘴上仍不服軟,哼了一聲。
「算你小子有點腦子,沒白管這麼多年戶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行吧!下次我儘量多弄點,但你得給我把好關——國內定價不能亂,西洋貿易只能讓鄭和親自督辦,泄密者,斬!」
朱高熾連忙點頭如搗蒜。
「爹您放心!兒臣這就去跟鄭和說,讓他提前準備好貨艙,專放這些寶貝!」
說到這裡,朱高熾不經意掃過那一桌的帳本,小心翼翼地問道。
「對了,爹您能不能再弄點後世的記帳法子?戶部帳冊堆得跟山似的,算起來太費勁!」
「這個簡單,等後面我去問問陳小子,讓他列印一份。」
「列印?」
朱高熾有些不解。
「就跟印刷差不多,不過比我們這方便太多,等後面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朱棣嘀咕一聲,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麼。
「說到掙錢,陳小子還跟朕提過兩樣東西——紙鈔和銀行。」
「紙鈔?」
朱高熾臉一垮,肥厚的手掌拍在案几上。
「爹!咱大明的寶鈔都快成廢紙了!」
他一肚子苦水倒出來。
「洪武年間一貫鈔能兌一千文銅錢,到如今,一貫鈔連三十文都換不來,百姓見了寶鈔跟見了瘟疫似的,商戶寧肯收宋錢、收碎銀,也不肯要咱朝廷發的鈔!」
「您忘了?去年江南徵稅,百姓拿著寶鈔去繳,稅吏都不收,最後鬧得民怨沸騰,還是兒臣讓人折價收了鈔,才壓下事端。」
朱棣白他一眼。
「你急什麼?我說的不是咱這濫發的寶鈔!」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陳小子說,後世的紙鈔,不是隨便印的,得有準備金——就像你做生意得有本錢,紙鈔背後得有實打實的金銀、銅礦撐著,印多少鈔,就有多少家底兜底,百姓才敢用。」
「準備金?」
朱高熾眼睛一亮,瞬間抓住了關鍵。
「您是說,用西洋換回來的寶石、銅礦,還有內庫的銀子做底子,再印新鈔?」
「不錯。」
朱棣點頭。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打倭國,老大你知道嗎……」
朱棣嘿嘿一笑。
「倭國那裡有一座很大很大的銀礦!」
「什麼!!!」
朱高熾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都破了音。
「倭國竟有大銀礦?!爹您怎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