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
「本王最近新納了第六房小妾,正愁拿什麼好東西去討她歡心。」
「用你這身帶著點黑龍腥氣的骨頭和血肉熬一鍋大補的龍血湯,想必那小妖精一定會歡喜得很。」
大廳里的光線有些昏暗。
幾顆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散發著慘白的光,照在河龍王那張長滿鲶魚須的怪臉上。
「來人,把後洞那口八角銅鍋支起來。」
河龍王將手裡的兩顆水靈珠往蚌殼座椅上一扔,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迫不及待。
「多添點海底的沉香木,把水燒滾。這頭黑泥鰍雖然沒幾分修為,但龍骨硬,得多熬兩個時辰才能把味兒逼出來。」
旁邊的青蛙妖響亮地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拿鐵鉤子拖人。
帝天被散發著藍光的水草五花大綁,斷裂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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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一陣陣沖刷著他的神經。
但他沒有掙扎。
金色的豎瞳在眼眶裡轉動,腦海中瘋狂回放著那個老龜妖在岸邊說過的話。
他知道,靠力氣,他連這隻拿鋼叉的青蛙都打不過。
想要活命,只能借勢。
「慢。」
帝天抬起頭,迎上河龍王那貪婪的目光,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你敢吃我?」
河龍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兩根鲶魚須跟著抖動起來。
「進了本王的渾水洞,到了這案板上,你問本王敢不敢吃你?」
帝天深吸了一口氣,將背脊挺直了幾分。
「我確實沒有修為,也並非東海龍宮的編制。」
「但我勸你動鍋之前,先掂量掂量你這水洞的頂棚夠不夠硬。」
帝天盯著河龍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名字。
「我是去金鰲島朝聖的香客。」
「你若動我,就不怕截教外門大弟子,趙公明老爺座下的黑虎循著味兒過來,把你這破洞連同你一起嚼了?」
……
這話一出,洞府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瞬。
青蛙妖拿著鋼叉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哪怕是這偏遠支脈的水妖,也聽過那個騎黑虎的煞神名號。
天幕這頭。
兩大斗羅世界的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星斗大森林裡,凶獸們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
「主上英明!」
熊君用力一拍大腿,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扯大旗做虎皮!在那老烏龜嘴裡聽來的名號,轉頭就用上了。」
翡翠天鵝碧姬擦了擦眼角的淚,破涕為笑。
「是啊,那個趙公明那麼厲害,連神界都能砸穿。主上借他的威名,這小小的河龍王絕對不敢放肆。」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好一招狐假虎威。」
玉小剛撿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帝天不愧是活了八十萬年的王。面臨生死絕境,沒有盲目反抗,而是迅速利用已知的情報構建了一張護身符。」
「在洪荒這種看重跟腳和背景的地方,只要搬出一尊惹不起的大佛,這頭河龍王絕對會投鼠忌器。」
唐三也微微點了點頭。
「腦子很清醒。這一關,他算是熬過去了。」
兩個世界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位星斗霸主終於靠著智慧,在這殘酷的高維世界裡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
天幕畫面中。
河龍王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帝天看了足足三息時間。
隨後。
「噗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聲突然從河龍王那寬大的嘴巴里爆了出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的淚花都擠出來了,指著帝天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趙公明老爺?」
「就憑你?」
河龍王止住笑聲,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情且輕蔑。
他走到帝天面前,抬起腳,一腳踹在帝天斷裂的手臂上。
「唔!」
帝天悶哼一聲,身體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額頭冷汗直冒。
「你當本王這三萬年是白活的?」
河龍王蹲下身,一把揪住帝天的頭髮,將他的臉扯到自己跟前。
「趙公明老爺是何等人物?他腰間一顆珠子就能砸干我這條渾水河。」
「你去朝聖?你以為朝著東邊磕頭,就能沾上截教的仙氣了?」
河龍王拍了拍帝天沾滿泥血的臉頰,語氣里全是嘲弄。
「你知不知道趙老爺座下那頭黑虎,平時吃的是什麼?」
「吃的是在四海掛了名號的龍!」
「你再看看你自己。」
「一身稀薄的雜血腥氣,連引氣入體的門檻都沒摸到。」
「趙老爺若是真和你有半點關係,你身上哪怕只沾上他老人家一丁點微不足道的道韻。」
河龍王站起身,指著這簡陋的洞府。
「本王這水洞,早就承受不住那股天道威壓,直接塌了。」
「拿這種連三歲小妖都騙不過的話來誆本王?」
「起鍋!」
河龍王一甩袖子,轉身走回蚌殼座椅。
「今天這頓湯,本王喝定了。」
……
斗羅世界的歡呼聲,被這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玉小剛臉上的讚賞僵住了。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們忘了。
在低維世界裡看似精妙的算計和借勢,在高維的絕對邏輯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帝天連成為人家坐騎口糧的資格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扯得上半點關係?
洪荒底層的妖怪不講什麼虛無縹緲的機率,他們只認現實的氣息和修為。
青蛙妖拿著鐵鉤子走了過來,準備將帝天拖向後洞。
就在這時。
蚌殼座椅後方的貝母屏風裡,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大王,何事發這麼大的火氣呀?」
聲音嬌滴滴的,透著一股膩人的甜味。
聽到這個聲音,斗羅世界的人心頭一跳。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時候出場的小妾,哪怕是個妖精,也該是個禍國殃民的絕世妖姬。
畢竟這裡是洪荒,哪怕是一條河裡的妖王,身邊也該有點排面。
一道人影從屏風後款款走出。
畫面一轉,對準了這位「第六房小妾」。
天斗帝國操場上,戴沐白的眼角狂抽,差一點沒忍住罵出聲來。
那的確是一個穿著粉色紗裙的人形軀體。
但在那纖細的脖頸之上,頂著的卻是一顆滑膩,灰黑色的泥鰍腦袋。
兩根細長的泥鰍須在嘴邊一抖一抖,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一條成了精的泥鰍。
泥鰍小妾扭著腰走到河龍王身邊,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了被綁在地上的帝天身上。
「哎喲,這就是大王說的賀禮呀?」
泥鰍小妾用袖子掩著嘴,小眼睛裡滿是嫌棄。
「骨頭都斷了,身上一絲靈氣也沒有,全是凡塵的濁味。」
她撒嬌般地扯了扯河龍王的袖子。
「大王,這種廢柴拿來熬湯,不僅熬不出幾滴油水,還會壞了鍋里那些百年靈參的藥性。」
「喝了也漲不了一絲修為,白白浪費了後洞那些上好的海底沉香木。」
河龍王摸了摸泥鰍小妾的手,有些心疼地問:「那依美人的意思,這雜血黑龍該怎麼處置?」
泥鰍小妾眼珠子轉了轉,目光盯在帝天滲血的傷口上。
「他雖然沒修為,但好歹有那麼一絲真龍的雜血底子,恢復力總比普通的魚蝦強些。」
她捂嘴輕笑了一聲。
「不如把他關進水牢里,當個血奴圈養起來。」
「每天派人去抽他一碗心頭血,用來給妾身泡澡。」
「這黑龍血雖然濁了點,但當個滋養鱗片、潤滑皮膚的藥引子,倒是正好合適呢。」
……
把星斗大森林的王。
把八十萬年修為的絕世黑龍。
關在水牢里,每天抽血,用來給一條泥鰍泡澡養顏。
當這個宣判從泥鰍精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斗羅大陸的天,塌了。
星斗大森林裡,一片死氣沉沉。
沒有任何凶獸發怒,也沒有人咆哮。
因為極致的屈辱,已經讓他們連發泄的力氣都失去了。
碧姬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她知道帝天有多驕傲。當年為了魂獸的尊嚴,他敢率領獸潮攻打人類的主城。
可現在,他的尊嚴被一條泥鰍踩在腳下,當成了洗澡用的肥皂。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唐三握緊了雙拳。
他感覺自己的喉管里滿是鐵鏽的味道。
殺人不過頭點地。
洪荒的殘忍,在於它根本不把你當成一個有尊嚴的生靈來看待。
在那個世界,低維的強者,就是一種材料。
能熬湯就熬湯。
熬不了湯,就當放血的罐子。
……
天幕畫面中。
河龍王聽了小妾的建議,哈哈一笑。
「還是美人會盤算。就依你!」
他揮了揮手。
「拉下去,關進底層水牢,每天取一碗血送過來。」
青蛙妖領命,一鐵鉤子勾住帝天身上的水草,將他在青石板上拖行。
……
水牢在洞府的最底層。
陰暗,潮濕。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腥臭味。
鐵門被重重推開,青蛙妖將帝天一腳踢了進去。
水池裡滿是烏黑的污泥。
在帝天的周圍,遊動著一群真正沒有開啟靈智的普通盲魚和瞎蝦。
它們在污水裡毫無目的地上躥下跳,偶爾撞在帝天的傷口上。
帝天靠著長滿青苔的石牆滑落,坐在了齊腰深的污水裡。
「咣當!」
水牢的鐵柵欄被鎖上。
不久後,鯉魚精拿著一把粗糙的骨刀和一個石碗走了進來。
它抓住帝天的一條胳膊,骨刀毫不留情地切開了他手腕上的靜脈。
暗紅色的龍血順著刀口流進石碗裡,一陣讓人眼前發黑的劇痛傳來,疼得帝天齜牙咧嘴。
水牢里的時間是沒有盡頭的。
分不清黑夜還是白天。
只有石壁上滲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黑泥里發出的「吧嗒」聲,成了這裡唯一能丈量時間的東西。
「咣當。」
鐵門又一次被粗暴地推開。
刺目的火把光亮從上方投射下來,鯉魚精提著那個沾滿暗紅色血漿的石碗,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它走到角落裡,一把拽起靠在牆上的帝天。
帝天的雙臂還是斷的,軟綿綿地垂著。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軀,此刻已經瘦脫了相。
那身代表著星斗大森林霸主身份的黑袍,早就在這幾個月的折磨中爛成了幾根布條。
露出的肌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上面布滿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刀痕。
全是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切開癒合,再切開留下的印記。
「把手伸出來。」
鯉魚精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
它根本不怕帝天反抗。
一個體內連一絲洪荒靈氣都沒有、被這水底的重力壓得骨頭都快碎了的雜血泥鰍,拿什麼反抗?
帝天沒有任何動作,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鯉魚精抓起他的手腕。
鋒利的骨刀準確地切在舊傷疤上。
「噗嗤。」
鮮血流了出來,只是比起前些日子,現在的血流得極其緩慢,顏色也從暗紅色變成了一種近乎死寂的黑褐色。
血快抽乾了。
鯉魚精皺了皺眉,用骨刀的刀柄在帝天的傷口上方用力擠壓了幾下,硬生生逼出了小半碗血,這才滿意地收起骨刀。
「這血越來越寡淡了,估計你也熬不了幾天了。」
鯉魚精把石碗端穩,居高臨下地看了帝天一眼。
「夫人說了,等你這身雜血被榨乾了,就把你這身硬骨頭拆下來,給大王做個墊腳的腳踏子。」
鯉魚精冷笑了一聲。
然後它從懷裡掏出一顆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灰色藥丸,像餵狗一樣丟在帝天面前的污泥里。
「吃了吧,這是夫人賞的補血散,好歹能讓你多吊一口氣,明天的藥引子還得靠你呢。」
鐵門「咣當」一聲重新鎖上。
火把的光芒消失,水牢再次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帝天靠在滑膩的石牆上,聽著周圍那些沒有靈智的瞎眼魚在水裡翻騰的聲音。
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金色豎瞳,此刻黯淡得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低頭,看向泥水裡那顆腥臭的「補血散」。
那是用死魚的內臟和一些下等的水草殘渣捏成的藥丸,在斗羅大陸,這種東西連最下賤的野狗都不屑去聞。
但帝天沒有猶豫。
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艱難地彎下腰,用嘴在污泥里摸索著。
找到了。
他混著惡臭的黑泥,將那顆藥丸一口吞進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