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金正中把陽台翻了個底朝天。
三袋土豆種薯是他初五去農貿市場扛回來的——」克新一號」，芽眼飽滿，表皮光滑，攤主說」東北貨，沙瓤，燉著吃麵，炒著吃脆，怎麼做都行」。金正中當場掏錢，連袋子都沒讓攤主裝，直接扛肩上就走，一路扛回嘉嘉大廈，汗濕了半件紅衛衣。
馬小玲站在陽台門口，看著滿地土豆和翻得亂七八糟的土，沉默了五秒。
」金正中。」
」馬小玲你聽我解釋——」
」去年你說囤三百斤白菜，我忍了。你說種豆芽，我也忍了。現在你要在陽台上種土豆？」
」陽台光照好！通風好！將臣叔說醒！」
將臣坐在客廳里，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陽台，沒說話。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這事兒跟我沒關係」。
馬小玲深吸一口氣，最終只說了一句：」別把土弄到地板上。」
金正中差點跳起來：」馬小玲你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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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答應。我只是不攔你。」
」那就是答應了！」
」滾去翻土。」
切塊·催芽
土豆不是直接埋的。金正中從李嬸那兒學了一招：切塊。
」每個塊上至少留兩個芽眼，」李嬸抱著小豆子站在陽台門口當技術指導，」切完晾半天，讓切口結一層膜，不然下土爛了。」
金正中蹲在地上，拿水果刀把土豆一個個切開。切到第三個，刀法已經相當熟練——一刀切下去，芽眼完整留在半塊上，切面平整。他甚至開始挑土豆：」這塊芽眼多，留給將臣叔看的那片好位置。這塊小一點，種在邊角。」
羅煙路過陽台，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你切得還行。」她評價。
金正中受寵若驚：」羅煙你也覺得我行？！」
」切口平整度7.5分。芽眼保留率91%。比你的餃子強。」
」……謝謝？」
羅煙沒再說話，但她放了一個東西在陽台的窗台上——一個巴掌大的陶碟，裡面鋪了一層濕潤的棉花，上面放著三顆已經裂了皮的青藤種子。
」催芽用的。」她說，」你別碰。」
」我不碰我不碰！」
初十·入土
正月初十下午，天氣轉暖，氣溫到了十二度。金正中終於把土豆塊下土了。
他選了六個長條花盆——是去年秋天馬小玲從網上買的，本來打算種蔥，一直空著。每個盆里裝了半盆土，土豆塊芽眼朝上擺在土面上，再蓋一層薄土，澆透水。
」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滿臉成就感，」等四月就能吃上自己種的土豆了！」
」四月？」馬小玲端著一杯水走過來，看了一眼，」土豆從種到收至少要九十天。你初十種的，最快也得四月中旬。」
」那也差不多！」
」而且你這土太實了，得松。澆水也不能太多，土豆怕澇。」
」馬小玲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種過。」馬小玲喝了口水，」小時候在馬家堡，後院種了一片土豆。我媽說——」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我媽說土豆是最省心的東西，埋下去就不用管，到時候自己長出來。」
金正中沒接話。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幾個小洞——不是鬆土，是在每個盆的土面上用指甲劃了一行字。
馬小玲湊過去看。
盆一：」胖爺一號·必中」
盆二：」馬小玲專屬·不許偷吃」
盆三：」將臣叔監工區·長勢第一」
盆四：」羅煙觀察田·數據記錄」
盆五：」李嬸認證·沙瓤保障」
盆六：」小周澆水區·手輕點」
馬小玲看了半天，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行。」
羅煙的藤苗·裂口
同一天下午，羅煙的青藤種子有了變化。
那三顆裂了皮的種子，其中一顆的裂縫裡透出了一點嫩白色的東西——不是根，是芽尖。極細，極嫩，像一根針尖大小的白絨線。
羅煙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通訊器，給廢井發了一條消息：
」芽了。」
廢井那邊沉默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回覆：
」方盒燈亮了。」
羅煙走到方盒燈前——燈座上繫著七夕那天的紅線，旁邊牆上寫著」姐，新年好。今年一起過。」燈本身沒有開關，但此刻燈罩內部確實比平時亮了一點點——不是那種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溫吞吞的暖黃色，像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又被人添了一勺油。
她把那顆出芽的種子小心地移進一個小陶盆里，蓋上一層細土，澆了點水。然後她把陶盆放在方盒燈旁邊。
」你看著它。」她對燈說。
燈沒有回答。但亮度沒有降下去。
將臣的《創世記》
將臣翻開《創世記》，那顆藤果種子還夾在書頁里——和半塊月餅、一張寫滿豆芽數據的便簽紙放在一起。
他把書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然後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紅包。
正月初一收的那個。原封不動。
他看了它一會兒，把它夾進了《創世記》的最後一頁——和種子隔了幾百頁的距離，但都在同一本書里。
馬小玲從走廊經過，看到了這一幕。她沒進去，沒說話，只是腳步停了半秒，然後繼續走了。
但她嘴角翹了一下。
晚飯·土豆泥
當晚的晚飯，金正中非要用去年囤的最後幾個土豆做土豆泥。
」試菜！」他理直氣壯，」提前體驗收穫的喜悅！」
土豆去皮切塊，水煮到筷子能輕鬆扎透，撈出來加牛奶、黃油、一點點鹽和黑胡椒，壓成泥。馬小玲嘗了一口，點了點頭：」還行。」
將臣嘗了一口，說：」可以。」
金正中差點把勺子扔了：」將臣叔你又'可以'！上次月餅你也是'可以'！這個'可以'到底是多少分？！」
將臣想了想：」比月餅高一點。」
全桌沉默了一秒。然後金正中跳起來去盛了第二碗。
章末閒筆·立春前錄
土豆種植數據：六個盆，共埋入種薯塊23塊（含備用芽眼），預計出苗率85%以上。金正中在手機里建了一個」土豆生長記錄」相冊，目前已有照片47張，全部是土豆的特寫。
青藤二號狀態：一顆已出芽（芽長2mm），兩顆仍在裂皮中。羅煙將出芽的那盆命名為」藤苗一號」，放在方盒燈旁。霍月批註：」命名缺乏創意，建議改為'小藤'。」
廢井通訊更新：自年初一」新年好」之後，羅剎共回復4條消息，平均回復間隔從冬至的」數小時」縮短至」15-40分鐘」。內容仍極簡（」嗯」」行」」亮了」」冷」），但頻率和速度明顯提升。
將臣的紅包：目前仍夾在《創世記》第427頁（」The Tower of Babel」章節附近）。馬小玲後來去書房找書時看到了，沒動，但把那一頁折了個角——不是標記紅包，是標記」下次該問他要回紅包了」。
金正中的土豆泥評分：馬小玲7分，將臣7.5分（歷史最高），李嬸6分（」黃油放少了」），小周8分（」好吃就行」），羅煙7分（」比月餅數據好看」）。
立春倒計時：距離立春還有6天。金正中已經在日曆上把」立春」兩個字描了三遍，旁邊畫了一顆發芽的土豆。
土豆入土了，芽尖冒頭了，紅包夾在書里，燈亮了一點點。
日子還在往前走。沒什麼大事，但每一件小事都剛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就像土豆——埋下去，不用管，到時候自己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