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前一天，金正中在客廳里轉了三十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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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重陽！」他每轉一圈就喊一句，」登高！登高！登高！」
馬小玲從《創世記》里抬起頭，看了眼窗外——天氣好得不像話，藍天上飄著幾朵棉花糖似的白雲，陽光把嘉嘉大廈的牆面曬得暖烘烘的。
」登高就登高，」她合上書，」你想去哪？」
」城郊那座鳳凰山！海拔四百米，台階一千八百級，全程兩小時登頂，山頂有亭子可以俯瞰全城——我查了攻略的！」
全樓沉默了五秒。
」你確定？」小周弱弱地問，」上次你帶我去爬樓梯到三樓就喘了。」
」那是意外！胖爺我最近在練！」金正中拍著胸脯，」豆芽培育、韭菜收割、月餅烘焙——這些全是體力活！我現在體能巔峰！」
將臣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看了金正中一眼：」你昨天搬那袋大米上樓，歇了三次。」
」那是大米的錯！袋子太滑！」
重陽當天·出發
最後成行的是五個人：金正中、馬小玲、小周、羅煙、將臣。
況天佑留守（」我腿疼」），霍月留守（」我要整理秋季檔案」），李嬸和小豆子本來要來，但小豆子早上賴床不起，李嬸說」下次吧」。
鳳凰山確實不遠，開車四十分鐘就到了山腳下。停車場旁邊有賣重陽糕的——就是普通的糯米糕，上面插著一面小紙旗，寫著」步步高」。金正中一人買了一塊，邊啃邊往山門走。
」這糕太甜了。」馬小玲咬了一口，評價。
」過節嘛，甜一點喜慶。」金正中嘴裡塞著糕，含含糊糊地說，」將臣叔，你吃不吃？」
將臣搖頭。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都穩得不像在爬山。金正中跟在他後面，一開始還能跟上，爬到三百級台階的時候開始喘了。
」胖爺我……這是……有氧運動……對心臟好……」他扶著欄杆，額頭冒汗。
」你昨天還說自己體能巔峰。」馬小玲走在後面，語氣平淡。
」巔峰……也有……下坡路……」
羅煙和周小周走在最後，兩個人有說有笑。小周手裡拿著根登山杖——是金正中準備的，一人一根，號稱」專業裝備」。羅煙沒要，她走得輕鬆，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菊花。
」姐以前會爬山嗎？」羅煙忽然問。
馬小玲想了想：」她以前在廢井那邊，沒什麼山可爬。但她說過去過一座，在南方，很小，她一個人爬上去看日落。」
羅煙沒接話。她低頭踢了下路邊的石子，然後拿出通訊器，對著遠處的山景拍了張照，發了出去。
半山·休息
爬到六百級的時候，全員休息。
山腰有個小亭子，石桌石凳，旁邊有口山泉，水很清。金正中癱在石凳上，像一條擱淺的魚：」不行了……胖爺我需要……人工呼吸……」
」你需要的不是人工呼吸，是減肥。」馬小玲從包里拿出水壺，遞了一圈。
將臣站在亭子邊上，望著遠處。從半山往回看，整座城市鋪在腳下——灰白色的樓房像積木，馬路像細線，車流像螞蟻。天很藍，風很乾淨，沒有城市的渾濁。
」登高望遠，」他忽然說，」古人為什麼喜歡登高？」
」為了……喘氣？」金正中還在癱著。
」為了看清楚自己住在什麼地方。」馬小玲接話，」平時在樓里，眼裡只有天花板。站高了，才知道自己在這個城市的哪個角落。」
小周趴在石桌上看手機：」我查了，重陽節登高最早是避災的——桓景登高避瘟。後來才變成賞秋。」
」避災也好，賞秋也好，」羅煙坐在石凳上，手裡轉著通訊器，」反正今天沒災可避，也沒雪可下。就當散步。」
山頂·糕和菊
登頂是一千八百零三級台階。金正中最後一百級幾乎是爬上去的——不是誇張，是真的手腳並用，被馬小玲在後面踢了一腳才站起來。
山頂有個水泥亭子，比半山那個大，四周有欄杆。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金正中癱在欄杆邊，手裡舉著那面重陽糕上的小紙旗，像舉著勝利的旗幟。
」老子……征服了……鳳凰山……」他喘得像風箱。
馬小玲站在欄杆前，往下看。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遠處的高樓群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片玻璃森林。嘉嘉大廈看不見——太遠了，被別的樓擋了。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羅煙走到她旁邊，也往下看。
」我姐說那座山，」羅煙忽然說，」山頂也有個亭子。她一個人坐到天黑，然後下山，再也沒回去過。」
馬小玲沒說話。
羅煙從兜里掏出一塊重陽糕——她沒吃，一直留著。她把糕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放在欄杆上。
」給姐的。」她說，」雖然她不在。」
風把糕的碎屑吹走了一些，但大部分留在了欄杆上。幾隻山雀飛過來，啄了兩口，又飛走了。
將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們身後。他看了看欄杆上的糕屑，又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
」她會知道的。」他說。
下山·腿抖
下山比上山難。金正中的膝蓋開始抗議了，每一步都像在受刑。馬小玲走在前面，步伐輕鬆；將臣走在最後，像押送俘虜的獄卒。
」將臣叔……」金正中扶著欄杆，一步一挪，」你背我下去行不行……」
」不行。」
」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早餐……」
」你做的早餐，我吃過一次。」
」那我請李嬸做！」
將臣沒回答。他走到金正中旁邊，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不是背，是攙。金正中借力站穩，慢慢往下挪。
」胖爺我發誓，」他每下一個台階就念一遍，」以後再也不說體能巔峰了……以後再也不說體能巔峰了……」
小周在前面偷笑，被馬小玲回頭瞪了一眼：」你明天也會腿抖的。」
」我不會！我年輕！」
事實證明，小周也會。第二天她來廚房倒水的時候，扶著牆挪，像只剛學會走路的螃蟹。金正中坐在沙發上，腿上貼著膏藥，幸災樂禍：」年輕？年輕？」
晚上·霍月的記錄
重陽當天晚上，霍月在通告板上寫：
九月初九：全員登高·鳳凰山。
金正中同志登頂用時：1小時47分（含三次休息、兩次喊累、一次手腳並用）。
將臣同志全程用時：38分鐘。但他是在等我們。
山頂活動：吃重陽糕、吹風、發呆、把半塊糕放欄杆上給羅剎。
下山後全員狀態：金正中貼膏藥、小周扶牆走、其餘人正常。
結論：登高不是為了避災，是為了知道——你住在哪，你從哪來，你要往哪走。
今天看清楚了。挺好的。
馬小玲在下面補了一行：
」明天開始，金正中每天爬樓梯到六樓，不准坐電梯。為期一周。將臣監督。」
金正中在沙發上哀嚎：」馬小玲！你這是報復！」
」這是體能訓練。」馬小玲頭也不回，」免得明年重陽你爬到半山就喊人工呼吸。」
章末閒筆·登高錄
金正中的膏藥：貼了三天，目前膝蓋已恢復。但他堅持認為」這是將臣叔攙我下山的代價」，並要求將臣請他吃早餐。將臣請了——一碗白粥，金正中嫌寡淡，自己加了三勺辣蘿蔔。
羅煙的通訊記錄：重陽當天發了三張照片給廢井——山頂亭子、重陽糕、遠處的城市天際線。羅剎只回了一張圖：廢井的井口，陽光照進去，井底有一小片光斑。羅煙把這張圖設成了通訊器壁紙。
種子最新動態：依然沒有發芽。但金正中已經不澆水了——不是放棄，是」尊重它的節奏」。馬小玲說這是她聽過金正中說過的最有哲理的話。
小周的腿：第二天確實抖了，但第三天恢復了。她在日曆上標了」明年重陽·提前一個月練體能」。
重陽糕評價：山頂那家的太甜，李嬸後來送了一盒自己做的，糯米粉加桂花蜜，不甜不膩。金正中評價：」這才是巔峰。」
重陽過了，天涼了。嘉嘉的日子從秋天的暖慢慢往冬天的冷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