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暴露了

  覲見結束的當天下午,使團被鴻臚寺的人領回了會同館東跨院。

  周恪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交代館丁備好晚飯,然後帶著書吏走了。

  院門從外面合上,門閂落下去,鐵扣碰撞的聲音在院子裡彈了一下。

  哈丹巴特爾站在屋檐底下,兩手背在身後,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圖們是最後一個進屋的。

  他推開最裡頭那間房的門,反手把門閂插上,兩條腿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板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臉上抹的那層羊脂膏已經花了,汗把粉一道一道衝出了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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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腰的傷口火辣辣地脹著,內衫貼在皮膚上,粘得撕都撕不開。

  他撐著牆站起來,走到銅盆架子旁邊,舀了一瓢冷水從頭澆下去。

  水順著脖子灌進領口,碰到胸口那些劃開的口子,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晚飯端進來的時候,圖們沒去拿。

  館丁從門縫底下把飯菜的托盤推進來,隔著門喊了一聲。

  他蜷在床上,沒應。

  第一天過去了。

  巴雅爾端著碗在院子裡蹲著吃飯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圖們那間緊閉的房門。

  「他怎麼了?」

  哈丹巴特爾坐在石凳上,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

  「水土不服,讓他歇著。」

  巴雅爾哦了一聲,沒再問。

  第二天,圖們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的膝蓋腫了。

  不是磕的,是從裡頭腫出來的,關節又熱又脹,彎都彎不利索。

  他扶著床沿挪到窗戶跟前,把窗紙揭開一條縫,往院子外頭聽。

  街面上的聲音從牆頭上飄進來。

  推車的吱呀聲。

  賣豆腐的吆喝。

  有個女人在罵孩子,罵得中氣十足。

  沒有梆子聲。

  沒有封巷子的動靜。

  沒有人在哭。

  圖們把窗紙合上,退回床上躺下。

  不急,還早。

  哈丹巴特爾那天來過一次,敲了三下門,沒進來。

  門縫底下遞進來一碗水和兩張餅。

  「喝水。」

  圖們把水碗端起來,手抖了兩下,灑了一半。

  他用兩隻手捧著碗,灌了幾口。

  餅沒碰。

  第三天,額頭上鼓出了第一顆紅點。

  他用手指摸到的時候,渾身的血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怕。

  是確認。

  毒進了血里,走了全身,該來的來了。

  到了下午,紅點從額頭蔓延到兩頰,從兩頰爬到鼻翼。

  一顆一顆地冒,像是往麵團上按豆子,按一個鼓一個。

  他照著銅盆里的水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看完就把盆推開了。

  哈丹巴特爾傍晚又來了一次。

  這回他推開了門。

  屋裡的味道撲面打過來,甜腐的氣息裹著汗臭和膿水的酸味,嗆得他後退了半步。

  圖們躺在床上,臉朝著牆,被子蓋到下巴。

  露出來的半張臉上,紅點已經變成了水皰,鼓鼓的,透著光。

  哈丹巴特爾站在門口看了三息,把手裡的水碗放在門檻上,帶上了門。

  他走回自己屋裡,坐在床沿上。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抖了一陣。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早上,哈丹巴特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門口,貼著門板聽外面的動靜。

  賣包子的挑著擔子從街上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茶樓的夥計在門口潑洗碗水,銅盆磕在石頭上噹噹響。

  兩個女人站在巷口扯閒話,聲音清清楚楚地飄進來。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第七天。

  哈丹巴特爾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一整天。

  從天蒙蒙亮坐到日頭偏西,又從日頭偏西坐到月亮升起來。

  石凳冷得發潮,屁股底下的袍子都坐出了水印。


  他在等一個聲音。

  等太醫院的人滿街跑,等衙役敲著銅鑼封街,等隔壁的茶樓突然關了門。

  等城裡的人開始倒下。

  什麼都沒等到。

  巴雅爾蹲在他旁邊剝干牛肉,嚼得咔嚓響。

  「大使,你坐這幹嘛?」

  哈丹巴特爾沒回話。

  第八天。

  圖們的天花進了最凶的一關。

  水皰全變成了膿皰,膿皰連成了片,臉上像是被人潑了一層黃泥漿,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他燒得說胡話,翻來覆去地喊。

  「額吉……額吉……」

  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哈丹巴特爾不敢進屋了。

  他蹲在門外,從門縫底下把水碗推進去。

  碗被碰倒了,水灑在磚地上,流出一條細線。

  裡頭的聲音斷斷續續,一會兒喊母親,一會兒喊妹妹的名字,一會兒又嘟囔著聽不清的蒙古話。

  哈丹巴特爾蹲在門口,背靠著牆,仰起頭看天。

  天很藍,春天的雲很薄,風從牆頭上刮過來,帶著街面上飯鋪子炒菜的油煙味。

  活著的城市。

  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城市。

  第九天。

  鴻臚寺的官員照著日子來了,說是朝廷的正式答覆文書明天送到。

  那官員穿著青袍,面色紅潤,走路帶風。

  進院子的時候還打了個哈欠,拿手背擋了一下嘴,抱歉地笑了笑。

  「昨晚衙門加了個班,沒睡好。」

  連個噴嚏都沒打。

  哈丹巴特爾站在屋檐底下,盯著那官員的背影走出院門。

  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

  不對。

  全不對。

  天花是什麼東西,他親眼見過。

  去年冬天,草原上一個牧民出了痘,半個月不到,整個部落躺了三成,死了一成半。

  額日和染上天花之後,他住過的帳篷、摸過的東西,誰碰誰倒。

  圖們在奉天殿裡跟幾百個人同處了小半個時辰。

  那些人呼吸過他呼出來的氣。

  那些人走過他站過的地方。

  那些人不可能一個都不倒。

  除非。

  除非那些人,根本不怕天花。

  這個念頭鑽出來的時候,哈丹巴特爾覺得後背上的汗全變成了冰碴子。

  明人早就有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圖們的命,白送了。

  第十天。

  凌晨。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春蟲在牆根底下叫。

  圖們那間屋裡沒聲音了。

  前兩天翻來覆去的呻吟和喊叫全停了,停得乾乾淨淨。

  哈丹巴特爾在自己屋裡睜著眼躺到天擦亮。

  他起身走到圖們的門前,用手背碰了一下門板。

  門沒閂。

  昨天給他送水的時候忘了從裡頭插上,或者是他已經沒力氣去插了。

  哈丹巴特爾推開門。

  屋裡的氣味比前幾天濃了十倍。

  甜腐的味道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臭。

  圖們仰面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

  臉已經爛了。

  膿皰破了一大片,黏黃的液體糊滿了整張臉,有些地方的皮都掉了,露出底下紅殷殷的肉。

  眼睛沒閉上。

  兩隻眼珠子混濁得像兩顆髒了的玻璃珠子,死死盯著頭頂的房梁。

  嘴半張著。

  手垂在床沿外面,五根手指彎曲著,像在抓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死了。

  哈丹巴特爾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沒有走進去。

  他慢慢把門合上了。

  上午。

  館裡的雜役按例進跨院打掃,端著掃帚和簸箕推開了圖們那間屋的門。

  掃帚落地的聲音和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來,把整條街都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