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披雲城內的惡龍

  黃安再勸:「小不忍則亂大謀啊,城主。就算讓史家現在離去,他們也不虧本,生意上的事,萬不可意氣用事。自古以來窮人受苦這是定數,您一心要替他們討公道,想構建一個合理公平的秩序,這完全沒問題,但不能拿披雲城來賭氣啊。城池若現在停工,多少人會沒了生計,咱們總不可能真靠邛都來救濟吧,再說還有鹽井生意,每月除過成本,可是額外還要出兩份呢,咱們虧不起啊。」

  許青梧也明白這些利害關係,史家這包工頭一撤走,城池建設的進度是小,鹽井那邊若找不到工人,兩地郡守要按例拿錢不說,暗地裡指不定還要使絆子,再吃一份呂家和史家的好處。

  誰都耗得起,唯獨他許青梧耗不起。

  宵行耳語道:「不若先將他們留著,待城池建成,一切好轉時,咱們再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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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青梧搖了搖頭,這已經不是賭氣不賭氣的問題了。

  在他看來,越是這種關鍵時刻,越不能妥協。

  世間多少事,都是由第一次開了個頭,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好比他以前覺得抽菸也沒什麼,怎麼會上癮,於是點了第一根後,便覺得第二根也沒什麼,等到自己察覺不妥時,才發現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對於眼下的披雲城來說,組織內部的腐敗是一個問題,發展方向的偏離是一個問題,他領導權力的逐漸蒸發也是一個問題。

  他若想完成自己那偉大的計劃,披雲城是一個很關鍵的點,甚至還稍多於邛都的軍火。

  史榮呵呵笑道:「許城主這是要一意孤行了?」

  許青梧還未答話,只見聶凡提刀沖了出來,罵道:「老東西!快滾吧,這裡不歡迎你!我還就不信了,沒了你史家,我披雲城還要荒廢是怎麼滴!」

  「呦呵!許城主,家裡莫非是女子當家了?」

  史榮笑眯眯地看著許青梧,擺出一副不痛不癢的姿態,勸誡道:「我可提醒你,我就是現在走,那也賺得盆滿缽滿,你披雲嶺該給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我是小本生意,概不賒帳!」

  「差你那點錢麼!說個數,拿錢立馬滾蛋!」

  聶凡抬起手用刀指著史榮罵道。

  史榮再好的脾氣,也經不起一個女子接二連三地辱罵,當下拍桌子罵道:「混帳東西!一個胯下玩物罷了,這有你說話的份!」

  許青梧喝道:「史榮!我許青梧的女人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史榮怒極反笑:「好,好!黃先生,那咱們就結帳吧!」

  黃安一臉為難地盯著許青梧。

  許青梧擺手道:「給他錢,史家從此拉入披雲城的黑名單,今後我不想再看見史家的人!」

  「青梧,大局為重吶!」

  熊大怎麼也沒想到,許青梧會為了個女子與史家翻臉,不由愁容滿面。

  「你懂什麼叫大局!」

  許青梧也拍案而起,指著眾人罵道:「披雲城還沒起來呢,你看看你們一個個,都成什麼樣子了!忘記在披雲嶺的那些日子了嗎?有點小成就,就敢以人上人自居了?!」

  黃安見許青梧與熊大都發了火,哪還敢再廢話,當下命人取來帳本,與史榮了結了一應帳目。隨後,史家父子也迅速撤出了披雲城,甚至許多工人都來不及返回住處取隨身物品,就被史榮硬集結起來調走了。

  諾大的盆地內,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機與活力,披雲城也好似一座鬼城。

  就在披雲嶺人疑惑不解時,許青梧已集結起一眾首腦,開啟了大會。寬敞的會議室內,上至黃安、熊大這樣的大佬,下至小隊長,齊坐一堂。

  許青梧見人都到齊,開口道:「今天是咱們再披雲城的第一次會議,其他的事先放一放,待會再說。開會前,我想先給你們講個故事,希望你們能認真聽。」

  眾人不敢答話。

  許青梧嘆了口氣,說:「從前有一個富足的小村子,百姓本來會過上很好的日子,但一條貪婪的惡龍每月都會去索要財物,只要村民稍有懈怠,惡龍便會為禍鄉里,燒殺不止。幾年過去,惡龍已積攢下無數財富,村民卻越來越窮,此時惡龍也不僅僅滿足於財物,它又要求村里每年都要獻給它十個乾淨的女子。」

  「這,這也太貪了吧,村民能忍?」

  有人小聲議論著。

  許青梧雙手撐在桌上,沉聲道:「不錯!村民忍不了了,於是有一位勇士站了出來。村里給他打造了最好的武器,準備了最好的乾糧,最快的馬,甚至還有一位漂亮的女子甘願給他傳宗接代,最終,這位勇士踏上了屠龍的征程。可是這位勇士卻再也沒回來,反倒是第二年,惡龍又來村里了。」

  熊大皺眉道:「怕是被惡龍給吞了吧。」

  不少人也支持這種觀點。

  許青梧冷笑一聲,繼續講:「村子裡的人不死心,又派了更強的人去對付惡龍,就這樣,每隔一年,惡龍就再來一次。而那些一代比一代強的勇士,卻始終沒再出現過。數十年後,村子裡的人已再難吃上一頓飽飯,可他們依舊堅信屠龍才能再富裕起來。這時第一位勇士的兒子已長大成人,武力更是空前的強大,村子裡的武器也好得不能再好,於是這位少年也踏上了屠龍之旅,沒人相信他會失敗。」

  「少年曆經艱難險阻,終於來到惡龍巢穴,差點被那裡堆積起來的財物晃花了眼。惡龍與他交手一番,自知不是對手,便許諾他可以搬走那些寶物錢財,少年自幼窮苦,雖然心動了,但他知道殺死惡龍才是緊要的事,最後他一劍刺死了惡龍。少年見惡龍已死,瞬間鬆懈了下來,他哪見過這麼財寶,於是激動地撲了上去,儘可能地往懷裡攬著財寶,想著回村後分給眾人,這樣大家就能再過上好日子了。」

  黃安捋著鬍鬚,不禁點頭,深以為然。

  許青梧頓了頓,呵呵笑道:「你猜接下來怎麼著,少年背了很多財寶,正準備離開,他突然記起村民的那份有了,可他卻還沒有,於是便想著再給自己帶點好處。呵呵……你們說,這不過分吧。」

  「不過分!」朱河吼了一嗓子。

  黃安也接話道:「理所當然,龍是少年殺的,他出力了,那點好處自然不過分。」

  許青梧嗤笑一聲,說:「少年又去裝財寶,可怎麼裝都覺得少了,畢竟龍是自己殺了,村民不過是湊了些武器,自己可是搭上性命而來,如今大功告成,怎麼說也該自己占最大一份。於是他放棄了給村民帶財寶的想法,只想著自己先拿些回去,再讓村民們自己來取。當他又拿了足夠多的財寶後,他望著那依舊如山嶽般的財寶,再看看自己懷裡那點,只覺得自己還是虧了,如此他便想著將山嶽般的財寶先藏起來,以待日後自己用度。就在他般財寶時,他絲毫沒察覺,他的身上已開始出現了鱗片,眼睛也逐漸紅了起來。」

  「啊?他,他,他這是?」黃安吃驚不小。

  許青梧長嘆一聲:「沒錯,他在搬財寶時,不知不覺已變成了惡龍,變成了下一條貪婪地惡龍。」

  眾人都在感嘆那財寶有詛咒,是不祥之物時,鮑飛機卻陷入了沉思。

  他不禁想起自己也是苦寒出身,為了反抗大秦的壓迫,這才趁機拉起隊伍起義,可當他坐擁十來萬軍隊時,他住的地方最次都是縣丞府,吃的、穿的,與大秦那些高官員比起來猶有過之,府上那些下人、婢女,打罵起來也絲毫沒了惻隱之心。

  想到這裡,他不由遍體生寒,脊背冷汗直冒。

  許青梧見他們的關注點全然在財寶本身,不由痛心疾首道:「據我所知,你們都是貧苦出身,入我披雲嶺之前,混最好的人也不過是給人跑跑腿,當下人使喚。如今呢,手裡有點權利,手下管著點人,就飄飄然了?收了別人的好處,就全然不顧那些依舊在底層人的疾苦了?」

  「朱河!」

  許青梧爆喝一聲,質問道:「若你只是個普通人,史樂睡了你女兒,或者你媳婦,事後再給你一大筆錢,你樂意嗎?!」

  朱河低頭不語。

  許青梧罵道:「說話!你願不願意?!」

  朱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垂著腦袋,不敢答話。

  許青梧怒難消,意難平,轉而看著低頭不語的眾人,又喝問道:「你們為了自己那丁點好處,就忘了自己的本,這與那殺不完,斬不盡的惡龍有什麼區別!我許青梧何曾虧待過你們!我披雲嶺百姓何曾虧待過你們!想想吧,今天若是你的家人讓史樂打斷了手腳,讓史樂欺辱,可又只能打斷了牙齒吞肚裡,你們還能安心地坐在這裡嗎?還能理直氣壯地勸我大局為重嘛!」

  他拍著桌子勸道:「不管你們身居何位,請別忘了做人的根本!我不想有一天,百姓提著你們的腦袋來我跟前時,我還要上去幫著踢幾腳。」

  朱河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帳篷,緊接著熊大、鮑飛機也跟了出去。

  許青梧對此視而不見,只說道:「今天就說到這裡,晚上回去都好好想一想,捫心自問一下,過了今晚,這事咱們翻篇。另外,披雲城暫時停工,勞力的事我已有解決辦法,你們做好自己分內事便好。」

  散會後,許青梧卻沒回去,只是坐在會議室中等著。

  月上中天。

  朱河提著史樂的腦袋走了進來,回話道:「史榮確實沒犯什麼事,讓我們給放走了,熊、鮑兩位統領已趕赴巴、蜀兩郡,以防不測。」

  許青梧聽罷,只吩咐道:「掛在城頭,示眾!」

  朱河走後,許青梧忍不住腹誹,你他娘也太老實了點吧,常言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史樂這樣為非作歹,史榮能好到哪裡去?一起宰了多好,錢也能順手拿回來,嘖……殺之子之恨吶,這下可有的玩了。

  一直陪在他身旁的宵行,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由說道:「你這算不算也變成了惡龍?」

  許青梧一怔,失笑不語。

  宵行問他:「就算史榮也死了,史家也不能徹底剷除,咱們還是要面對缺人的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許青梧反問:「巴、蜀之地,什麼人最多?」

  「大秦流放犯人,多半會送來此地,這裡民風彪悍,大秦律法又嚴苛,自然是……啊!你不會是想……」宵行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可這樣的話,且不說人夠不夠,你徭役一起,這裡怕是人心惶惶,又要動盪起來了。」

  「這可不是徭役,是勞改。」

  許青梧糾正道,「勞動改造,我不但管飯,還給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