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扯淡

  小半個咸陽城喧鬧半夜,直至拂曉時分才短暫地安寧了片刻。

  天還沒透,晝夜交替下的咸陽城,美妙蒼茫。

  市集尚未開始營業,店鋪的小夥計,惺忪地打著哈欠,去做開門前的準備工作。

  店鋪老闆頂著黑眼圈走了出來,看一眼小夥計後,喃喃地問道:「昨晚是咋個回事?你曉得不?」

  小夥計吃力地抬起眼皮,但說話仍似夢中的囈語:「唔……不知道,只聽見先是喊打喊殺,後面就開始打雷了,還有火光,唉……吵得人一晚上都沒睡好,我猜昨晚應該是神仙打架了。」

  老闆揉了揉眼睛,嘆道:「神仙打架咱也得做生意,媽的,一夜驚天動地響個不停,差點給我嚇出毛病來。唉……幹活吧。」

  這樣的場景,在此時的咸陽城內不一而足。

  時至中午。

  大秦王宮的早朝也接近了尾聲。

  子嬰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沉吟片刻,這才望著群臣說道:「朕這裡有一段古怪的句子,唔……朕想……聽聽你們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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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寂靜無聲。

  子嬰念道:「三年羈旅客,今日……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靈旗空際看。」

  群臣默念幾遍,發覺粘起來還挺順口,於是越念越上癮。

  馮去疾見子嬰望著他,於是站出來說道:「這句子頗有韻律之美,每每讀之……」

  他才開口,子嬰便打斷了他。

  子嬰擺手道:「說說意思即可,你們以為如何?」

  馮去疾想了想,分析道:「大抵上來看,應該是一位壯士身處異鄉,在臨死之際寫下的話,其間不僅感嘆自己飄零多年,且似乎心中有對山河陷落的不平與憤恨,奈何自身赴死在即,什麼也做不了,只好發下誓言,死後定要以魂魄之體,看一看後續的事。」

  他頓了頓,又說道:「以老臣之見,這位壯士肯定是一官員,他欲挽救分裂中的國家,可惜大業未成,遺憾身死。唔……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子嬰見他吞吞吐吐,遂沒好氣地回了一個字:「講。」

  他瞄了子嬰一眼,很乾脆地說:「老臣覺得,寫下這幾句的人,倒有點像我大秦的某位官員了,如今我大秦可不是半壁江山陷落,而我等臣子忍辱負重……」

  「可以了,」子嬰出聲打斷他,又看向其他人,「你們以為呢?」

  「臣等以為馮丞相所言極是。」

  群臣立即回答道。

  陳平卻暗自奇怪,心想這句子該不是青梧寫下的吧,昨晚去許府,可惜青梧已昏迷,看來下了朝,得趕緊再去一趟才是。

  昨晚那事鬧得確實挺大,現在陛下應該真正要考慮如何處理,大秦與呂家及青梧之間的關係了。

  呂家勢大,青梧潛力不俗,這確實是件難選擇的事。

  不管陛下最終選擇了誰,那被挑剩下的一方,今後怕是很難在大秦混下去了,至少在咸陽不會再有立足之地了。

  他正想著呢,只聽子嬰又開口說道:「朕聽聞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話,這人說,朕和朕的大秦是一艘船,而天下百姓是水,是水撐起了船,因為有水,船才有存在的必要。這人還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諸位愛卿,說說你們的看法吧。」

  陳平神色一凜,暗想:看來這些話都是青梧說的沒錯了,陛下這是在間接地讓打探咱們的態度呢,這下可有的吵了。

  不僅陳平如此想,一些個消息和心思靈通的大臣,也立即明白了過來,不禁在心裡嘆上一句,昨晚的事看來還真不小,咱們等了一早上,陛下可算說到正題了。

  郎中令先站了出來,沉聲道:「陛下,臣以為說這話的人其心可誅,其人亦可誅。」

  有諫議大夫立即附和道:「不錯,臣也認為說這話的人用心不良,陛下貴為天子,豈能和百姓相提並論?尤其那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話,這分明是滅了我大秦的威嚴,企圖煽動百姓反叛!這樣的人,留不得。」

  「臣附議!」

  「這人當夷九族!」

  ……

  朝堂之上,一時間群情激昂,紛紛要求處死說這話的人。

  當然了,也不乏心繫百姓的官員,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這句話,於是就順帶著幫許青梧說了兩句好話,只是說完就被諫議大夫等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子嬰忍不住一挑眉,心想:「朕略施小計,便讓你們這群收了呂家好處的人,主動跳了出來。」

  他轉而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馮去疾和陳平,問道:「兩位丞相怎麼看?」

  馮去疾見陳平不說話,只好開口道:「老臣年邁,這種機辯巧舌之事,腦子已跟不上趟了,望陛下恕罪,呵呵……左丞相正值壯年,他腦子活泛,這種事正適合他。」

  陳平瞥他一眼,心裡不由罵道:「老狐狸,大家都心知肚明,眼下是在說呂家和青梧的事,而青梧是我弟弟,你他娘自己縮在後面也就罷了,怎地還將我推到前頭。」

  他見子嬰望著他,知道推諉不過了,只好說道:「呃……臣以為,這話得怎麼看了。」

  子嬰「嗯」了一聲,等著下文。

  那些支持呂家的大臣們頓時安靜下來,都望向了陳平。

  陳平說:「這話乍一聽確實大逆不道,可若換個角度想,也不是沒有道理。唔……我覺得,覺得……可能是這話應該還有前半句,大抵上是對著後半句作約束的一個前提。」

  其實陳平想的沒錯,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前提可不是「君權神授」這四字。

  先確立了皇帝神聖且不可動搖的地位,然後再談皇帝與百姓的關係,如此以來便顯得沒那麼突兀。奈何系統研究天人關係,且明確提出這一命題的董仲舒,那可是後世之人了。自殷商時期,君王雖有受命於天自稱天子的思想,可是一來這種統治思想還只是處於雛形階段,二來大秦自統一之後,焚百家學問,大抵上用嚴苛的律法治國,並沒多麼注重從思想上進行奴化,所以這時的人說不準確,也在情理之中。

  陳平磕磕絆絆地說完。

  不少人皺起了眉頭,不知道陳平在說什麼,只當他礙於同許青梧的關係,眼下和起了稀泥。

  子嬰聽得雲裡霧裡,再讓陳平往細了說。

  陳平憋了許久,只來了句:「陛下貴為為天子,這是上天註定的事,區區凡人怎麼能撼動天意?不過,陛下如此辛苦地照顧百姓,我大秦自然也會得天庇佑,呃……臣能想到的也就這些了。陛下不妨將說這話的人喚至身前,看他如何說,我想他說這話總該有個理由。」

  在他看來,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最好還是提許青梧求個解釋,或者圓話的機會最好。

  子嬰笑了笑。

  正當群臣翹首以盼結果時,他卻起身退朝了。

  陳平見狀不由鬆了口氣。

  ————————

  據大夫檢查,許青梧主要是流血過多,身上那幾處傷口都不打緊,後背也只是骨頭裂了而已,並沒有傷及要害,只要修養數月便可痊癒。

  許青梧醒來已是下午。

  宵行守在他的床邊,其他人都只能在外面。

  原本陸雲溪等人還想來守著,可昨晚的宵行太可怕了,連熊大那樣的漢子都得聽她的話,眾人一看這架勢,誰還敢去觸霉頭。

  許青梧醒來第一句話便問:「去查一查那少年死士的身份。」

  宵行接過陸雲溪端來的稀粥,又讓眾人出去後,這才一邊給他餵粥,一邊說道:「查過了,那少年是三皇子。昨晚呂家不僅對你動手,呂富待在這也差點被殺,幸虧府上留了人,這才沒出事,不過呂富也被刺了一劍,索性沒有大礙。這段時間你安心養病便是,有我們呢,商場亂不了。」

  目前許府可謂一屋子傷員,除了許青梧、呂富外,熊大傷的也不輕,他昨晚在確定許青梧沒事後,當場就倒下了,還有府上的護院,昨晚在保護呂富時也有傷亡,只不過這些話,宵行並不打算全告訴他。

  許青梧聽完,又皺眉問道:「呂榮那邊現在是個啥情況?」

  「沒動靜。」

  宵行吹了吹勺子上的稀粥,接著說道:「呂榮為什麼動手,目前還沒查出來,不過他能同時對你和呂富突然下手,想必不是因為商場的事那麼簡單。」

  「不是因為商場?」

  許青梧奇怪了,他與呂榮的矛盾就在商場,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奪子之恨?

  這就扯淡了,呂榮對呂富怎麼樣,他雖沒機會親眼所見,但也聽說了不少,總之呂榮可沒有半點親爹該有的樣子。

  宵行沒再說話了,只是耐心地給他餵粥。

  關於呂榮為什麼出手,宵行其實猜到問題可能出在呂富身上,可這話她不想從自己嘴中說出來。呂富與許青梧是好友,若她直言呂富有問題,她不曉得許青梧會怎麼想,所以這事她點到即止便可,剩下的只能看「螢火」後續的情報,或者許青梧自己提前琢磨透徹了。

  與此同時,呂榮也得到了許青梧甦醒的消息。

  失望之餘,他也不得不面對現實。

  若再找人去殺許青梧,不僅難度極大,更有可能徹底惹怒子嬰,屆時那可就得再還錢去買自己的命了。可不殺許青梧,他心裡總放心不下。

  思來想去許久,他決定要親自去一趟許府,是時候和許青梧心平氣和地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