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場南端。
胡納普靠在石壁上,葫蘆瓜腦袋上那道裂縫已經從額頭延伸到了右側太陽穴的位置,綠色的瓜汁順著臉頰往下淌。
伊修巴蘭克蹲在他旁邊,剛從黃牌的禁賽中恢復,整個人還有點發軟。
兩個人的狀態用一個詞概括:
半殘。
再看北端,十二位死亡領主除了胡納卡梅被罰站了三分鐘有點不爽之外,體力值滿格。
法則儲備充沛,以逸待勞。
下半場的走向,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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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凜往石沿上一靠,後腦勺貼著冰涼的岩壁,閉上了眼。
行吧。
反正他是裁判,誰贏誰輸跟他沒關係。
他只需要吹哨、舉牌、維持秩序,然後等比賽結束收錢走人。
十五分鐘中場休息。
葉凜決定用這十五分鐘恢復一點能量。
太陽之友的被動在冥界沒什麼用,這裡連太陽的概念都不存在,只能靠自身慢慢回血。
他閉著眼,調整呼吸。
……
球場北端。
十二位死亡領主的小會開得熱火朝天。
「它們快不行了。」武庫布卡梅的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那個大的,腦袋上的裂縫再大一點就直接碎了。」
「小的也差不多。」另一位領主接茬。
「美洲豹屋留下的傷口還在滲血,體力撐不過三個回合。」
胡納卡梅站在中間,兩手環胸。
它的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淡粉色。
這讓它看起來像一具剛做完醫美的乾屍。
「下半場。」胡納卡梅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不需要換球,不需要違規,用標準球,正面打,它們撐不住的。」
武庫布卡梅點頭。
「用力量碾過去就行。」
「那個葫蘆瓜再挨一記重扣,當場就得裂開。」
「到時候頭碎了,沒頭可用了,比賽自然就結束了。」
「咱們贏了。」
十二個領主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的身影從看台下方的暗處走了出來。
步子不大,有點搖晃。
手裡端著一隻灰撲撲的粗瓷大碗,沿比她的臉還寬。
伐樓尼。
她走到十二位死亡領主中間時,所有的磷火都暗了一瞬。
那隻粗瓷碗裡盛著的液體散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
不濃,甚至可以說很淡。
但它有一種讓你鼻腔發癢、想靠近去聞第二下的魔力。
胡納卡梅低下頭看她。
這個小姑娘之前一直坐在場邊喝酒。
它記得。
她是那個裁判帶來的隨從,全程沒幹什么正事,就是坐在那裡一碗接一碗地灌自己。
「你幹什麼?」胡納卡梅問。
伐樓尼仰起臉。
她今天沒喝太多,所以表情還算正常。
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看上去人畜無害。
「各位大人。」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裹著蜂蜜。
「辛苦了。」
十二位領主面相覷。
「我看各位打球打得那麼賣力,想著休息的時候總得喝點什麼吧。」
伐樓尼把碗往前一遞。
「這是我們那邊的特產,很好喝的。」
碗裡的液體是琥珀色的,微晃動時表面泛著細碎的光點。
那股香氣更濃了。
武庫布卡梅的鼻孔動了一下。
作為死亡領主,它不需要呼吸,但它有嗅覺。
那是一種殘留的感官。
平時沒什麼用處,但此刻,這股香氣精準地擊中了它。
「什麼酒?」武庫布卡梅問。
「冥界絕對喝不到的好東西。」伐樓尼歪了歪腦袋。
「各位大人馬上就要贏了嘛,提前慶祝一下?」
胡納卡梅皺了皺它那張乾枯的臉。
「我們不需要……」
話沒說完。
旁邊一個領主已經把爪子伸過來了,直接從伐樓尼手裡把碗搶了過去。
「讓我嘗嘗。」
碗到嘴邊,一仰脖,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體流過那張布滿裂紋的喉管,發出了咕嘟的響聲。
然後那個領主的動作停住了。
它握著碗的手懸在半空,身體僵了大概兩秒。
隨後,它的五官開始鬆弛。
那種腐爛緊繃的表皮舒展開來,變成了一種葉凜在阿努納奇宴會上見過的表情。
享受。
「給我。」武庫布卡梅一把奪過碗。
「等,我還沒……」
「讓開。」
碗在十二個領主之間傳了起來。
伐樓尼站在原地,兩手空,看著那隻粗瓷碗被一雙又一雙枯骨般的爪子搶來搶去。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如果有人能看見她低垂的眼帘後面的目光,會發現那裡面有一種很熟悉的東西。
像貓看見魚缸里的金魚。
像小孩按下遙控車的啟動鍵。
像下班前五分鐘的打工人看著時鐘最後一圈的秒針。
純粹的、即將看好戲的快樂。
碗空了。
十二位死亡領主一人分了一大口。
碗底連渣都不剩,被最後一個領主用舌頭舔了一遍。
伐樓尼伸手把碗接回來,用袖子擦了碗沿。
「好喝嗎?」
「再來一碗。」胡納卡梅的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居高臨下的質疑,現在是理直氣壯的索取。
「沒了。」伐樓尼抱著碗往回走。「就那一碗。」
「……就一碗?」
「嗯。」
十二位領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看台底下的暗處。
它們回味了一下嘴裡殘留的味道。
胡納卡梅舔了舔牙床。
不錯。味道不錯。
除了喝完之後頭有點暈之外,沒什麼副作用。
死亡領主,嗜血貪婪,不知恐懼為何物。
它們的字典里也沒有「酒後不上崗」這五個字。
……
十五分鐘到了。
葉凜睜開眼。
能量回滿。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伐樓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場邊,坐在看台角落裡抱著碗,一副什麼都沒幹過的表情。
葉凜沒多想。
他走到球場中央,把銀色口哨含在嘴裡。
「嗶——!」
短促的一聲。
「中場休息結束,雙方上場。」
南端。
英雄雙子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胡納普的葫蘆瓜頭上纏了一圈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布條,把裂縫勉強固定住了。
伊修巴蘭克活動著手腕,把關節一個掰響。
兩個人的狀態比剛才好了一些。
十五分鐘的休息對半神體質來說,至少能緩過一口氣。
北端。
十二位死亡領主也站了起來。
然後葉凜的步子停了。
他看見胡納卡梅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整個身體往左偏,第二步又往右晃。
第三步它的膝蓋打了個彎,差點跪下去,硬是用另一條腿撐住了。
武庫布卡梅更誇張。
它那肥碩的身軀像一艘失去羅盤的船,左搖右擺地往球場中間挪動。
每走一步,它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就會產生一個詭異的時間差。
上面已經往前了,下面還沒跟上。
剩下十個領主也差不多。
有的腳步虛浮,有的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又繼續走。
還有一個直接撞上了旁邊的同伴,兩個領主糾纏在一起晃了半天才分開。
葉凜的嘴裡還含著哨子。
他慢慢把哨子從嘴裡拿出來。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場邊。
伐樓尼坐在那裡,碗舉到臉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碗沿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正彎成兩道月牙。
葉凜的嘴角抽了一下。
意識連接里,他的聲音冷冰的:
「你幹了什麼。」
碗後面傳來一聲悶笑。
「沒幹什麼。」
「伐樓尼。」
「……就請它們喝了口酒。」
葉凜把視線轉回球場。
十二位死亡領主正以各種不可思議的姿態往場中央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