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開口的虛影從陰翳中走出半步，磷火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它的輪廓。
葉凜看清了。
他後悔看清了。
那東西……
從外形上說，大概可以歸類為「人形」。
但也只限於「大概」和「形」。
它有兩條腿，兩隻胳膊，一顆腦袋。
沒了。
相似之處到此結束。
它的皮膚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往外滲著黑色的稠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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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五官的位置大致正確，但鼻子塌陷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洞。
嘴唇薄得近乎消失，只剩一道黑線橫在臉中央。
牙齒是尖的，一排挨一排，像鯊魚嘴裡多長了三層。
頭頂戴著一圈骨質的冠飾，上面還掛著幾綹看不出原主人是誰的乾癟頭皮。
它身後那十一個更過分。
有個胖的，肚子上長著至少十幾個鼓包，每個鼓包都在有節律地搏動。
有個瘦的，肋骨全露在外面，能看見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
還有一個整腦袋就是一顆放大版的膿瘡。
葉凜的胃翻了第二下。
打工這麼久，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
阿修羅的三頭六臂、冥界那坨高度腐爛的伊南娜。
但凡事就怕一個「密集」加群體。
單獨拎一個出來還行，十二個一起圍過來……
說白了就跟看恐怖片一個道理。
一隻喪屍你能笑著拿棒球棍掄，十二隻一塊沖，再鐵的人腿肚子也得抖一下。
葉凜的腿肚子沒抖。
但他的胃確實在翻。
「凡人。」最前面那位。
按照任務簡介，應該就是胡納卡梅了。
它又開口了。
嗓子裡跟灌了沙子，每個字都磕絆地往外蹦。
「系統說派來的是……一位專精死亡試煉設計的……匠師。」
它上下打量葉凜。
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
然後它側過那顆灰色的腦袋，跟旁邊那位渾身長膿瘡的同僚對視了一下。
「武庫布卡梅。」
「嗯。」膿瘡頭的嗓音更噁心，濕漉漉的，每個音節都帶著水泡破裂的質感。
「他身上沒有死亡法則。」
「沒有。」
「沒有疾病法則。」
「沒有。」
「連恐懼法則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兩位死亡領主用一種收到了外賣發現是空盒的表情看著葉凜。
胡納卡梅重新轉回來。
「凡人，你……真的懂什麼叫折磨嗎？」
葉凜插著兜，面無表情。
他在聽，同時也在心裡給這場對話打標籤。
甲方審查，常規操作。
甲方在第一次見面時，百分之九十都會先質疑乙方的資質。
不管你帶了多厚的簡歷，多牛的作品集。
人家坐在那兒第一句永遠是：
「你做過類似的項目嗎？」
葉凜做過嗎？
密室逃脫設計師？
沒做過。
但甲方問「你做過嗎」的時候，正確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貴方的試煉屋體系沿用了多少年？」葉凜開口。
胡納卡梅歪了下頭：「……數千年。」
「數千年沒做過疊代升級，方案固化到連你們自己都覺得老套。」
「這個判斷是貴方在委託書里親筆寫的，對吧？」
胡納卡梅沉默了一拍。
「你們對痛苦的理解停留在低溫凍死，野獸撕咬，刀刃割肉這種物理層面。」
葉凜繼續。
「這些手段對普通亡靈當然夠用。」
「但你們的目標可不是一般人。」
「你……」
「你們缺的不是更冷的寒冰或更鋒利的刀刃，缺的是設計邏輯。」
胡納卡梅沒接話。
葉凜也沒打算給它接話的機會。
他把雙手從兜里抽出來。
左手空著，右手食指和拇指併攏。
同一時間，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里彈出。
【任務技能已下發。】
【技能名稱：一寸造物主】
【說明：撐開一處空間，空間大小可隨意設計，持續時間有限。】
【在撐開的空間內，你即為造物主，空間內一切存在均受你意志支配。】
葉凜看完了。
他的手指合攏。
啪。
在遍布腐肉與屍骨的冥界深處，這一聲響亮得不像話。
變化是即時的。
腳下的黏膩石板消失了，頭頂的磷火消失了，那股濃稠到能掐出水的腐臭味消失了。
只剩下純粹道沒有一絲雜質的白色空間，從葉凜腳下蔓延開來，以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張。
速度極快，快到十二位死亡領主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白色的邊界觸及第一位領主，膿瘡頭武庫布卡梅，然後掠過第二位、第三位……
胡納卡梅在白光擴散到自己腳下的那一瞬掙扎了。
它想調動冥界法則。
在西巴爾巴，它是主宰。
死亡領主對冥界擁有絕對的管轄權。
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縷陰風、每一團磷火都該聽從它的命令。
它的意志傳出去了。
沒有回應。
就跟把郵件發到了一個不存在的地址一樣，系統無法投遞，退信。
白色空間已經將十二位領主全部吞沒。
胡納卡梅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溫和但絕對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來。
它被挪到了旁邊。
準確地說，十二位死亡領主全被挪到了白色空間的左側，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坐在憑空出現的灰色長椅上。
葉凜站在空間正中央。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往虛空中一按。
一張黑色的辦公桌從白色地面中浮出來。
葉凜上輩子用了十幾年的那種。
前沿磨得掉漆，抽屜有點歪，連那個卡住的第三層都完美還原了。
緊接著，一把黑色轉椅。
葉凜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他從桌面上撿起一支憑空出現的原子筆，筆桿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噠，噠，噠。
白色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死神呼吸。
十二位領主坐在旁聽席上，維持著各種各樣僵硬的姿勢。
胡納卡梅的指甲嵌進了長椅的扶手裡。它的同僚們一個比一個安靜。
那位渾身鼓包的胖領主，鼓包搏動的頻率都慢了一半。
葉凜把筆帽吐在桌上。
原子筆杆停止了敲擊。
他靠在椅背上，視線掃過面前這排形態各異的甲方。
一排骷髏頭冠，一排鼓包爛肉，一排尖牙利齒。
正對面坐著胡納卡梅。
幾秒前還在質疑他資質的冥界至高統治者，此刻的姿態跟季度述職時坐在會議室末尾的基層員工沒什麼兩樣。
葉凜開口了。
「現在，我們可以正式談談貴方的需求和我的設計方案了。」
安靜持續了幾拍。
胡納卡梅的嘴動了動。
「……好。」
它從長椅上站起來，其餘十一位領主跟著起身。
葉凜在心裡點了個頭。
甲方的業務審查環節，通過。
接下來，看工地。
……
白色空間收攏的瞬間，腐臭味重新灌入鼻腔。
伐樓尼端著碗從旁邊冒出來，湊過來小聲說了句：
「主人，你剛才好帥。」
葉凜沒搭理她。
胡納卡梅走在最前面，背脊比剛才直了不少。
它領著葉凜穿過球場，繞過三座建築，最終停在了那扇透出冰藍色光芒的門前。
「第一間。」
「極寒之屋。」